他将幡面轻轻一震,幡柄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陈缸叩缸的三下节奏已提前刻入幡柄的木质纹理中,只等孟慈在母亲尸骨前叩响第一下。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柄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与陈缸每次记错师父眼距后用手指在缸沿轻轻一叩以校正记忆时叩出的凹痕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柄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孟慈还不知情的此刻他母亲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襟时针尖穿过布料又穿回来时布料纤维被针尖轻轻一弹的幅度相同。
他还没叩那三下,但针尖已在震颤——那是他母亲今晚缝补的那件衣裳,布料上每一针都是她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后依然在缝的痕迹。
这些针脚他以前从未认真看过,他只知道娘会缝衣裳,不知道她手指上有多少针孔。
等他知道的时候,他会在母亲坟前叩第一下,第二下是“娘,我不该给你吃那枚丹药”,第三下是“我还在”——他还在,但娘不在了。
幡柄上的刻痕已完成,节奏已提前刻好,只等他叩响。
他把幡面收拢,往城池方向走去。
第四重献祭的祭品还在娘灯下缝衣裳,今夜的风很轻,和他每次在梦里听到母亲在隔壁咳嗽时起身去厨房倒一碗热水的脚步声一样轻。
母亲说没事,只是老毛病,你睡吧。
他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咳嗽声数着每次咳嗽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他对自己说,明天再去求一枚更好的丹药。
明天永远不会来,但今晚的风还在吹。
幡柄上的刻痕在等待他叩响第一下,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跪在坟前叩响这三下节奏,与陈缸叩缸时从缸口升腾上来的醋雾相同酸度的涩,已提前渗入他今晚的梦里。
他在梦里听到有人在叩缸,叩了三下,第一下是“师父”,第二下是“徒儿”,第三下是“我还在”。
他不知道叩缸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叩的缸里腌着多少以“孝”为名的悔恨。
他只是在梦里觉得那股酸涩很熟悉,和他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把醋熏在炉子上用来消毒时满屋子的醋味一样——酸,但每次闻到就知道娘还在。
他把这股醋味带进梦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隔壁母亲的咳嗽声停了,他以为她睡着了。
其实她也醒了,正在灯下继续缝那件还没缝完的衣裳,手指上又多了一个针孔,她没告诉他。
她对自己说,这件缝完他就能穿着过冬了。
她把针尖在灯焰上烤了一下继续缝,针尖穿过布料时与幡柄上刻痕微微震颤的频率相同,也与陈缸叩缸那三下节拍中每一拍尾音消散的时长相同。
阴九幽走在去往城池的路上,月光把他背后的万魂幡幡影投在田间小径上,幡柄的刻痕在他每一步落下时与地面轻轻一震,和孟母今夜缝补时针尖每次穿透布料时与顶针碰撞的节奏相同。
她在灯下缝的是儿子的冬衣,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是她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后依然在缝的痕迹。
她不知道这件衣裳缝完之后儿子穿上的那天,她已不在人世。
她只是想把针脚缝得更密一些,冬天快到了,儿子不能再穿去年的旧棉袄。
她把针在灯焰上烤一下继续缝,和每次给儿子缝衣裳时一样的动作——把针尖在火上过一下,针尖上的油渍被烧得轻轻一响,和儿子小时候每次在院子里摔倒了哭出声时她用嘴在儿子膝盖上轻轻吹一口气时一样的声响。
她说这次缝完他就能穿着过冬了。
她把针穿过布料,针尖与幡柄刻痕同时震颤,阴九幽踏过田埂的最后一步,与孟母最后一针从布料背面穿回正面时轻轻一顿的力道相同。
今夜的风很轻,幡柄上的刻痕已完成。
孟慈还在睡梦里闻到那股熟悉的醋味——那是他还在娘胎里时母亲每次熏醋消毒时从厨房飘进产房的酸香。
他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声娘。
隔壁灯还亮着。
阴九幽收回目光,把万魂幡收入袖中。
第四重献祭的原料还在母亲的针尖上,天明之后他将抵达那座城池。
今夜母亲还在灯下缝衣裳,儿子还在梦里闻到醋味,幡柄上的节奏在等叩响它的人醒来。
他把幡面收拢,月光洒在田间小径上,和孟母缝完最后一针时把针别在线轴上轻轻打了个结的力度一样轻。
她说好了,这件缝完了。
她关上针线盒,把冬衣叠好放在儿子枕边,自己走回隔壁房间躺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久。
她只是觉得这件衣裳缝完之后儿子今年冬天不会再冷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和儿子小时候她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隔壁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娘。
她应了一声,说娘在。
他听到了,又翻了个身睡沉了。
今夜他还在梦里闻到醋味,和她熏醋时满屋子的酸香一样——他以为那是小时候发烧时娘替他物理降温用的醋,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心里那坛还没叩响的七情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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