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从绣坊出来时,万魂幡幡面还在微微发烫。
红线姑种入心脏的母虫每一次搏动都会沿因果丝线传进幡内,暗金草地上的回魂花丛已在母虫第一次搏动时齐开新叶,叶片表面流转的银白光泽与她指尖那根在蛊液浸润后自行合拢的线头颜色相同。
第三重献祭在母虫含住她心脏外膜那个旧缺口时便已开始,但离完成还差最后一步——需要让子虫沿情丝传回的第一个心跳信号与母虫的搏动完全同步。
此刻子虫刚系上线头末端,正沿她分给所有顾客的情丝往回爬,每爬一寸便把情丝与蛊液融合一分。
等子虫爬到第一位顾客心口时,两颗心跳会在同一次搏动中对齐。
那时红线姑绣了几千年还没缝完的那颗心就会自行缝合最后一针,第三重献祭才算真正完成。
他把幡面翻了一面,数百万道刚被伪善者泪膜淬炼过的因果丝线在幡面翻卷的节奏中自行分裂成数百根更细的探丝。
每根探丝末端都系着一小片从第四重献祭所需的魂引上剥离的因果碎片——陈缸叩缸的那三下节奏。
第四重献祭名为“悲愿成空”,需要的原料是所有父母被子女亲手杀死的悲剧中父母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原谅。
魂引是陈缸叩缸的节拍,他要把这个节拍种进一个以孝道闻名的大孝子心里,让他在绝望中亲手验证自己的孝心究竟能不能替母亲续命。
探丝们在月光下各自飘向不同方向,每一根都对应一个阴九幽曾在因果刑台上见过、但从未出手收割的孝子。
这些孝子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母亲都还活着,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孝行能感动天地。
阴九幽在归墟树下盘膝坐下,把万魂幡横放膝头,闭上眼,神识沿数百根探丝同时蔓延出去,在每一根探丝末端触碰到的孝子心口轻轻叩了一下。
叩的节奏与陈缸叩缸的那三下节拍完全相同——第一下是“师父”,第二下是“徒儿”,第三下是“我还在”。
数百位孝子在同一瞬间从梦中惊醒。
醒来后他们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觉得左胸心口有一股与陈缸每次揭开坛盖时从缸口升腾上来的醋雾相同酸度的酸涩在缓慢扩散。
他们用手按着心口坐了很久,久到他们的母亲被他们的动静惊醒,在隔壁房间咳嗽着问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
这些孝子中有一个叫孟慈的年轻人。
他父亲早亡,母亲独自将他抚养成人,常年在油灯下替人缝补衣裳,眼睛熬坏了,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洞。
孟慈修炼有成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自己的本命精元替母亲炼了一枚续命丹。
母亲服下后白发转黑,精神矍铄,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所有人都说孟慈是大孝子,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阴九幽从因果账本里看到了他没看到的东西。
那枚续命丹确实能续命,但它有一个孟慈不知道的副作用——它燃烧的不是孟慈的本命精元,而是他母亲自身的寿元。
续命丹把母亲剩余的寿元从几十年压缩到了三年,让她在极短时间内精神焕发,然后骤然衰竭。
就像把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重新点燃,不是添了新蜡,是把剩下的蜡全部融了集中烧完。
孟慈不知道,他母亲也不知道,只有阴九幽知道——因为那枚续命丹的丹方是温良某次路过孟慈所在的城池时,匿名托人转交到他手上的,丹方末尾还贴心地标注了“子魂如孝髓,能滋父魄”。
孟慈照着丹方炼出了续命丹,亲手喂进母亲嘴里,亲手把自己最想保护的人推上了温良设计好的死路。
此刻孟慈正坐在母亲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
母亲靠在枕上,面色红润,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少了大半,正用手指轻轻理着他的头发,问他刚才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他说没有,只是梦到小时候发烧时娘用手背贴着他额头试温。
母亲笑了,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说现在不烧了。
他额头上感受到的体温与当年一样,他不知道这份体温只剩很短的时间可延续了。
阴九幽从归墟树下站起来,把万魂幡收入袖中。
他要去孟慈所在的那座城池,在孟母寿元燃尽的最后一刻,把陈缸叩缸的节拍种进孟慈心里。
让他跪在母亲的尸骨前叩那三下——就像陈缸跪在师父坟前叩了三下之后把叩骨台记成了叩额头,把死者记成了生者,把自己的悔恨记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
悲愿成空的原料不是父母的死,是子女在父母死后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父母的那种空。
孟慈很快就会发现这个真相。
阴九幽要做的,是在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刻,用陈缸叩缸的三下节奏替他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娘,丹药是我害了你”封进幡柄。
从此任何握持这杆幡的人都会感受到那股与陈缸叩缸时从缸口升腾上来的醋雾相同酸度的涩——那是所有孝子欠父母的原谅,永远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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