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忘没有眼睛。
不是被人挖掉的,是她自己炼化的。
那是她破入第四境·结果的那一天,她从丹田里取出刚凝成的法则结晶,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颗结晶的颜色不是金不是白不是黑,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恐惧,淡得几乎透明,但凑近了看,能看见结晶内部有一缕极细的暗光在缓缓流转。
那暗光不是灵力不是魔气,是恐惧法则本身的浓缩形态——天哭魔髓在她体内潜伏多年后第一次以可见的形式显形。
她把结晶举到右眼前面,透过它看世界。
她看到的世界和平时不一样——每个人的轮廓外面都套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薄雾的厚度因人而异。
街边卖菜的老妇身上薄雾只有浅浅一层,像晨霜;城门口巡逻的卫兵身上薄雾厚得像棉被,裹得他走路都比别人慢半拍。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层薄雾是什么——恐惧。
每个人随身携带的、不同浓度不同种类的恐惧。
老妇怕菜卖不完,那是淡金色的;卫兵怕城破人亡,那是暗金色的;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乞丐身上薄雾是灰绿色的,不是怕饿死——饿死他已经不怕了——是怕自己养的野猫被人偷走。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把自己的眼睛炼成法器,是不是就能永远看到这些恐惧了?她没有犹豫。
她从来不在该犹豫的时候犹豫。
她从指尖逼出一缕恐惧之源——那时候她体内的恐惧之源还很稀薄,只能勉强凝成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暗金色丝线。
她把那根丝线缠绕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然后插进自己的右眼眶,扣住眼球,往外一拉。
眼球从眼眶里脱出来的声音不是撕裂声,是一种更细微的、像吸盘从玻璃上被拔下来的“啵”的一声。
疼吗?疼。
但疼是恐惧的近亲,她从小就分不清这两种感觉。
疼到极致人会怕,怕到极致人会疼。
她右眼窝里涌出的血不是红的——在法则结晶入体的那一刻,她体内的血液就已被恐惧之源从红色替换成了暗金色。
暗金色的血液顺着颧骨流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珠子,滴在膝头。
她把右眼球放在手心里,和那颗法则结晶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都是圆的,都泛着淡金色的光,只是一个还在微弱地跳动——瞳孔在离体后还在本能地收缩——一个已经凝固。
然后她把左眼也挖了出来,用同样的手法。
两颗眼球和法则结晶在她掌心里悬浮起来,被恐惧之源包裹成一团暗金色的光茧。
光茧内部,法则结晶开始熔化,沿着视神经的残端渗透进眼球内部,将眼球从凡物转化为法器。
这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光茧裂开,两枚耳坠落在她掌心里。
耳坠的形状是两颗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的眼球,瞳孔清晰可见,在暗处泛着淡金色的荧光。
右眼负责注视目标——发动饲痛时需要它锁定目标的恐惧轮廓;左眼负责储存——所有她收集过的恐惧类型都被编码成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刻在左眼耳坠表面。
她把两枚耳坠挂在耳垂上,耳坠上的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它们在适应新宿主。
从那天起,她的眼眶就再也没有空过。
不是长出了新眼球,是恐惧之源从空洞的眼眶里往外渗——那种暗金色的液体不是眼泪不是血,是她收集的所有恐惧在饱和之后从体内溢出的形态。
液体很黏,从眼眶里淌出来的时候会拉丝,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珠子,然后滴下去。
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针孔,针孔边缘光滑如镜,因为恐惧本身不腐蚀物质——它只腐蚀勇气。
她不需要眼睛了。
耳坠就是她的眼睛,而且比原来的眼睛看得更清楚——原来的眼睛只能看到事物的外表,耳坠能看到恐惧的轮廓。
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一团移动的淡金色雾气。
她站在自己洞府里那间全是镜子的房间里,对着最大的一面铜镜,用空洞的眼眶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耳坠在镜中泛着淡金色的光,右眼瞳孔缓缓收缩,和她的心跳同步。
她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触到的是凉的。
“好看。”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从空洞的眼眶下面牵起来,嘴角往上翘,但眼眶里没有笑意——眼眶里只有暗金液体在往外淌。
她看着镜中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在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趣。
一个没有眼睛的人在照镜子——她在照什么?她看不见自己。
她只能看见自己的恐惧轮廓。
而她的恐惧轮廓是镜子里最淡的,淡到几乎看不见。
那时候她还没有自己的恐惧种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恐惧不是不存在,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的耳坠都照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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