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忘选中陆斩的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照在论剑台上,把青石板晒得发烫,台边的杏花被风吹落了一地,花瓣粘在观众的肩膀上。
陆斩在台上连胜三场,每一场都是一剑封喉。
他的剑很快——不是那种狂风暴雨的快,是那种你还没看清他拔剑的动作、他的剑已经回鞘的快。
台下欢呼如雷,他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他的师弟师妹们在台下围住他,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一一接过来,点头道谢,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不是得意,是礼貌。
他从小就被师父教育,赢剑不能赢脸,输剑不能输心。
萧忘站在人群最外围。
没有人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的眼眶是空的,是她用恐惧之源在周身布了一层极淡的力场,凡人的目光在触碰到力场边缘时会自动滑开。
只有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被他娘拽走了。
小孩走的时候一直在回头,不是因为她没有眼睛,是因为她腰间的千惧枷在响。
那条锁链上每一环都在发出不同的声音,水泡声、碎裂声、滴土声、嘶嘶声,上千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交响乐。
她用空洞的眼眶“看”向陆斩。
右眼耳坠缓缓转动,瞳孔收缩了几下——它在扫描陆斩的恐惧轮廓。
然后她歪了歪头。
陆斩的恐惧轮廓非常奇怪——不是厚,是密度极高。
别人的恐惧是雾状的,他的恐惧是一层极薄的、几乎被压成固态的膜,贴在心脏最深处。
恐惧轮廓的颜色不是淡金,是暗金——那种被压缩了太久太久之后变深的颜色。
这说明他不是不害怕,他是把恐惧压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好料子。”她说。
语气和纪无咎掷出单数时说“今天手气好”一模一样。
她跟踪了他七天。
第一天,他在剑室里打坐,灵气运转周天,剑意凝聚在丹田。
她蹲在窗外,用右眼耳坠对着他看了一整夜。
他的恐惧轮廓没有任何波动——不是他心志坚定,是他的恐惧被压得太深了,连她都不能一眼看透里面藏的是什么。
第二天,他给师弟们授课,教他们如何破解“惊鸿一剑”。
有一个师弟怎么也学不会,他握着师弟的手腕,一遍一遍地带着他做动作,耐心到让旁边的其他师弟都开始打哈欠。
萧忘坐在演武场边的围墙上,晃着腿,腰间千惧枷随着她晃腿的节奏轻轻作响。
第三天,他在后山一个人练剑。
第四天,他在藏经阁查阅剑谱。
第五天,他在药园里给一株生了虫的灵芝除虫。
第六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信——写给他娘。
萧忘站在窗外,用右眼耳坠看到他在写下“娘”字的时候,恐惧轮廓忽然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只扩散了不到一寸就被压回去了。
但萧忘看到了。
她知道了他怕什么。
他怕的不是死,不是败,不是失去修为。
他怕的是他娘收到一封报丧的信。
第七天夜里,陆斩在山洞中打坐。
他每次突破之前都会来这个山洞,因为这里安静,灵气充沛,离师门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独自一人。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灵气沿任督二脉缓缓运转。
今夜他准备冲击金丹中期——丹田里的金丹正在加速旋转,每转一圈就多吸一口周围的灵气,方圆十丈内的灵气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山洞里的灰尘被气旋卷起来,在空中顺时针飘转。
萧忘从洞口走进来。
她没有脚步声——赤足踩在石地上,脚底和石面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恐惧力场,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惊动。
但她腰间的千惧枷在响——那些环感应到了一个几乎没有恐惧的人,它们在兴奋。
上千种恐惧之声同时提高了半个音阶,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野兽终于闻到了活物的气味。
陆斩睁眼。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立刻拔剑。
他修了四十年剑,第一次遇到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对手。
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魔气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气息——她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不存在。
她周身只有一层极淡的、让人后颈发凉的压迫感。
陆斩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剑知道。
他的剑在鞘里开始颤抖——不是剑意催发的颤抖,是剑本身在怕。
“你是谁。”陆斩说。
他的声音很稳,握剑的手也没有抖。
他毕竟是金丹剑修,心志之坚韧在整个宗门都排得上号。
萧忘没有回答。
她走进洞内,在陆斩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丈的距离,中间是蒲团、剑架和一圈正在缓慢消散的灵气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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