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定之后,歪着头用空洞的眼眶对着他,右眼耳坠上的瞳孔缓缓收缩。
收缩的频率和陆斩的心跳同步——咚,缩一下,咚,再缩一下。
这不是她在主动控制耳坠,是耳坠感应到目标后自动进入了锁定模式。
在锁定模式下,耳坠会将自己和目标的恐惧轮廓同步到同一个频率,就像两把调好了音的琴,只差有人来拨第一根弦。
陆斩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变重了。
不是变快,是变重——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鼓面是他的心包膜,鼓槌是他自己的恐惧。
他握剑的手指开始发麻,不是因为灵力被压制,是因为他的身体本能比他更快地察觉到了危险——这个没有眼睛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杀气不是灵气不是魔气。
是恐惧本身。
就像一只兔子闻到猎食者的气味时,不需要看到对方就知道该跑了。
但他是剑修,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连眼睛都没有的女人面前后退半步。
他拔剑。
剑光如雪,匹练般劈向萧忘。
这一剑他用了八成力——不是托大,是他不确定对方底细,留两成力用于变招和后撤。
剑锋劈开空气,灵气在刃面上凝成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芒,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萧忘没有躲。
剑锋在她额前停住了——不是她挡住的,是陆斩自己停住的。
他发现自己的剑在离她眉心三寸的位置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灵力反噬,不是因为剑意崩溃。
是他的手在抖。
他修了四十年剑,手从未抖过。
萧忘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碰了碰他的剑锋。
剑锋在她指尖上割开了一道小口,淡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他的剑身上。
她的血不是红的——是暗金色的,和恐惧之源的浓缩形态同色。
血落在剑身上的瞬间,剑身上的白芒瞬间熄灭了。
不是被压制,是剑意自己缩回去了——他的剑意感受到了一种比剑意更纯粹的东西,那种东西不需要锋锐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陆斩低头看着自己剑身上那一滴正在缓慢扩散的暗金血痕,忽然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他的心脏最深处被连根拔起。
那是他四岁时被父亲关在柴房里时感受到的黑暗。
他父亲是散修,脾气暴躁,每次喝醉了就拿他出气。
那天父亲又喝多了,把他关进后院柴房,从外面锁了门。
柴房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那一线光在门板上晃了一下——他知道那是父亲提灯走过,他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回来。
他蜷在柴堆上,膝盖抵着下巴,手指抠进膝盖的皮肤里,指甲断了两根。
后来他师父路过村子,发现他有灵根,把他带上了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家。
他把那段记忆压在丹田最深处,用剑意裹了四十年。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不是我的血让你怕。是你本来就怕。你只是忘了。”萧忘把手指从剑锋上拿开,舔了舔指尖的伤口。
血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恐惧之源在接触空气之后会迅速挥发,只留下一丝极细微的麻感。
“我帮你回忆一下。”
她发动了饲痛。
禁术饲痛的发动不需要口诀,不需要结印,不需要灵力运转。
它只需要一个条件:萧忘亲眼见过对方被恐惧支配的样子。
刚才陆斩的剑在她额前停住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短暂的表情——瞳孔放大,眉头微蹙,嘴角往下拉了一线。
那是恐惧的雏形,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但她的右眼耳坠已经把那个画面永久地刻在了她的识海里。
饲痛从陆斩的心脏开始。
他体内那颗被压了四十年的恐惧种子被萧忘的恐惧之源激活,开始发芽——不是向外生长,是向内。
恐惧的根系从他的心脏出发,沿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条根须都在寻找他身体里压着的其他恐惧记忆。
它找到了好多——六岁时被师父罚在剑冢里站桩一整天,剑冢里的残剑剑意压得他喘不过气;九岁时第一次参加门派大比,上台前在台下吐了一炷香;十七岁时他娘生了一场重病,他在病床前跪了好些天,怕娘死了自己会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孤儿。
所有这些恐惧都被他压在心底,用剑修的意志封存了几十年。
饲痛把封条全部撕了。
但饲痛的效果不止于此。
它的第一重是让恐惧永不衰减、不断循环叠加——这是萧忘最常用的模式。
但它还有第二重效果——恐惧的物理具象化。
当受术者的恐惧浓度突破某个临界值后,恐惧不再只是心理感受,会开始从受术者体内向外渗透,在空气中凝结成实体。
这个临界值因人而异,取决于恐惧种子的品质、受术者的修为、以及恐惧类型本身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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