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离开总是让人感伤。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想起刚到申城时的情景:化名张明轩,拎着简单的行李,住进静斋那个小房间。那时候苏婉清还在身边,沈清河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言师还在云林斋刻印章……
时间改变了太多。
苏婉清在金陵,生死未卜。
沈清河重伤在闸北养伤。
言师在撤离途中,去向不明。
而他自己,在雨夜的阁楼里,准备逃亡。
“先生,”银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陈朔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但不是以逃亡者的身份回来。而是以……胜利者的身份。”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银针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里,陈朔的侧脸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坚硬而坚定。她知道这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基于某种更深层信念的宣告——就像农民相信春天一定会来,就像航海者相信彼岸一定存在。
“我相信。”她说。
陈朔转头看她,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在雨夜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明亮。
“好了,准备走吧。”他合上天窗,“记住路线:从阁楼下到后院,翻过墙就是辣斐德路。沿路往南走五百米,有个货运站,穿过去就是码头区。三号码头在最东侧,7号仓库是个废弃的木材仓库。进去后找东侧第三根柱子,钥匙孔在柱子离地一米五的位置。”
“明白。”
“如果走散了,”陈朔的声音变得严肃,“不要回头找我。直接去仓库,上船,离开。这是命令。”
银针咬着嘴唇,但点了点头。
陈朔知道她会遵守命令,但也知道如果真的走散,她很可能不会独自离开。这就是同志的麻烦——他们太忠诚,忠诚到愿意为彼此牺牲。
而牺牲,有时候是必要的,但有时候是浪费。
他希望今晚不要有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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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码头区的影子(5月21日,凌晨3:58)
法租界与码头区交界处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里雨丝斜斜地落下,像无数根银针。
陈朔和银针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两人都穿着深色雨衣,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雨衣是阁楼里找到的,虽然旧了但还能防水。
转过街角,就是货运站。这里白天车水马龙,装卸工、货车司机、货主挤满每个角落。但现在是凌晨,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亮着,照着一堆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像是巨大的坟墓。
货运站的大门关着,但旁边的铁丝网有个缺口——这是码头工人为了抄近路弄出来的,本地人都知道。陈朔侧身钻进去,银针紧随其后。
里面比外面更黑。货堆像黑色的山丘,在雨夜中沉默地矗立。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掩盖了脚步声。
陈朔凭着记忆在货堆间穿行。他来过这里三次,都是在白天,为了建立运输线路。但夜间的货运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方向感变得模糊,熟悉的参照物都隐藏在黑暗中。
突然,前方传来脚步声。
陈朔立即拉住银针,躲到一个货堆后面。两人屏住呼吸,透过货堆的缝隙看去。
两个穿雨衣的人从对面走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雨幕中摇晃。他们说的是日语,声音被雨声模糊,但能听出是在抱怨天气。
“这种鬼天气还要巡逻……”
“少废话,将军下了死命令,找到那两个人有重赏。”
“可是这么大的雨,怎么找?他们早就跑出申城了吧?”
“将军说他们一定还在法租界。所以我们要……”
声音渐渐远去。陈朔和银针等了几秒,确认人走远了,才继续前进。
“他们也在货运站设卡了。”银针低声说。
“意料之中。”陈朔说,“但人不多,而且显然不认真。我们可以绕过去。”
他们改变路线,从货堆的另一侧绕行。这条路更窄,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铁桶,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雨衣被钩破了好几处,但没人顾得上。
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看到货运站的另一头。铁丝网外面,就是码头区。
黄浦江在雨夜中像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蠕动。江面上偶尔有船只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浪涛拍打堤岸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大地的心跳。
三号码头在最东侧,是个老码头,主要用来装卸木材和煤炭。7号仓库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木板墙已经发黑,屋顶有些地方塌陷了。
陈朔和银针翻过最后一道铁丝网,落在码头的石板路上。雨水在这里积成了水洼,踩下去溅起冰冷的水花。
仓库的门虚掩着,锁已经坏了。陈朔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个小水坑。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和铁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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