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彦彬是抱着块钢板来的。
钢板一米见方,五十毫米厚,黑得发亮,他一个人搬不动,喊了两个徒弟抬进来的。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许知珩从图纸上蹦起来。
“林部长,这是你要的耐高温钢板。镍基合金,一千度不变形。”
林烽蹲下来,拿手指敲了敲,声音脆得像钟响。
“多少钱一吨?”
柳彦彬说:“八千块。”
许知珩脸都绿了:“八千?普通钢八百一吨,你这是抢钱!”
柳彦彬推了推眼镜:“普通钢五百度就软了。你这风洞一千度,用普通钢?烤成面条。”
杭昱辰蹲在钢板旁边,拿个放大镜看表面。
“光有钢板不行。一千度气流吹上来,表面氧化层会剥落,剥落的碎片打到模型上,数据全乱。”
林烽说:“那咋办?”
杭昱辰说:“加隔热瓦。陶瓷的,贴在钢板内壁。气流吹陶瓷,吹不到钢板。”
柳彦彬说:“陶瓷瓦我也有。但要单独烧制,一块一块贴。”
许知珩问:“一块多大?”
柳彦彬比划了一下:“两百乘两百,厚度二十毫米。整个风洞内壁要贴两千块。”
林烽蹲在地上,拿烟头画了个方框。
“两千块,一块一块贴,贴到啥时候?”
杭昱辰说:“三个月。贴完还要做气密测试,漏气的地方重新贴。”
许知珩说:“三个月太久。能不能边贴边立钢架?”
柳彦彬摇头:“钢架立起来,内壁就封死了。隔热瓦贴不进去。”
林烽拍板:“先贴瓦,后立架。许知珩,你设计图先出,柳彦彬同步贴瓦。”
武承泽从基坑里爬上来,浑身是泥。
“林部长,底板干了。可以立脚手架了。钢架啥时候到?”
林烽说:“钢架在哪?”
柳彦彬说:“在炼钢厂。何强洗那边刚轧完,一百吨H型钢,三天后运到。”
武承泽说:“一百吨够不够?风洞钢架至少要两百吨。”
柳彦彬又推眼镜:“先立主体。附属结构后面再加。一次运两百吨,炼钢厂轧不过来。”
杭昱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钢架立起来之前,我得先测一下底板的水平度。不平的话,钢架立歪了,整个风洞都是斜的。”
武承泽说:“底板我浇的时候找了平的,误差不超过一公分。”
杭昱辰从包里掏出一个精密水平仪,架在底板中央,瞄了半天。
“误差一公分半。西南角高了十五毫米。”
武承泽脸黑了:“十五毫米也要磨?”
杭昱辰说:“磨。钢架立上去,误差会放大。底板差十五毫米,十米高的柱子顶就偏了五公分。”
林烽说:“磨。武承泽,调打磨机来。”
武承泽叹了口气,拿起对讲机:“调度室,送一台地面打磨机来。风洞工地,底板要磨平。”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打磨机在洛阳修路呢,三天后才能调过来。”
林烽说:“三天等不了。用手工磨。”
武承泽苦着脸:“一千五百平米底板,手工磨?那得磨到明年。”
柳彦彬笑了:“我那几个徒弟闲着,让他们磨。年轻人,力气使不完。”
三个徒弟拿着角磨机,蹲在地上开始磨。
吱吱吱——火星子乱飞,磨下来的水泥灰扬起一人多高。
杭昱辰蹲在旁边,拿水平仪测完一处,画个圈,标注磨多少。徒弟们顺着圈磨,磨完再测,测完再磨。
磨了一天,西南角下去了十二毫米,还差三毫米。
武承泽拿手摸了摸:“三毫米,差不多了吧?”
杭昱辰说:“不行。三毫米就是三毫米。钢架对不齐,螺栓穿不过去。”
又磨了半天,终于平了。
林烽蹲在底板中间,拿手摸了摸,光滑得像镜面。
“行了。立架。”
三天后,钢材到了。
八辆大卡车,拉着两百吨H型钢,排成一溜开进工地。卸车的吊车轰隆隆响了一上午,钢材堆得像小山。
武承泽拿着图纸,一根一根核对型号。
“立柱十二米高,H400,二十根。横梁十米长,H300,三十根。斜撑……”他数了一半,抬头问许知珩,“斜撑呢?图纸上没标数量。”
许知珩说:“斜撑现场量了再下料。钢架立起来会有偏差,斜撑要配着焊。”
武承泽点头:“行。先立柱子。”
吊车把第一根立柱吊起来,晃晃悠悠往底板上落。
武承泽扶着柱子底端,对准预埋螺栓。
“往左五毫米。再往左。好。落!”
咣当一声,柱子落在底板上,螺帽拧紧。
杭昱辰拿着经纬仪在远处瞄:“垂直度差了一点。顶端往北偏了八毫米。”
武承泽拿撬棍别了别,又紧了紧地脚螺栓。
“现在呢?”
杭昱辰看了看:“偏三毫米。合格。”
立完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立到第十根的时候,许知珩发现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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