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义感知到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愤怒,和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他如实答道:
“末将说不准。官道上有两三千人,黑风岭方向可能还有更多。加上双河城里投降的守军和投军的百姓,总兵力只怕不下七八千……他的兵力越打越多了。”
听完,苏文清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李渡刚到羊州时可能只带了几个随从,
靠着孟青山的千把残兵在黑风岭站稳脚跟。
黑风岭一战后,叛军扩充到三千。
现在拿下双河,缴了兵器库,分了粮仓,
降兵和百姓争相投军,
兵力直接翻到了七八千。
这种扩张速度,在天源大陆的战争史上从未有过。
而且,这种扩张速度,
居然没靠强征壮丁,
靠的是李渡那张嘴皮,
还有什么提高军饷,减税、上学,尊重百姓,
自问,这些事他做不到。
他的兵也是羊州本地人,他也知道军饷被层层克扣,但他从来没有管过。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孙县令是他表哥。
即使孙县令不是他表哥,这种情形也差不多,
难道真的是李渡的做法是对的吗?
李渡的才能,真在自己之上?
“末将愿领罪。”马义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末将丢了三千人的装备,甘受军法处置。只求大人饶了末将手下那些弟兄……他们不是不想打,是李渡太厉害了。末将亲眼看到他一个人从好几层盾阵中间穿过去,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苏文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支干了的毛笔放在砚台上。
马义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把单衣都浸透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如果苏文清要杀他,应该已经叫人了;
如果苏文清不杀他,也应该说“起来吧”。
但苏文清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案前,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羊州地图。
双河县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笔画了个圈,
那个圈是几天前他自己画的,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咽喉要道”。
现在这道咽喉被李渡掐住了,
他的援军过不去,
他的粮草运不过来,
西边好几个县的税银和粮食都被堵在了双河以西。
心里再次发出感叹,这李渡的确不同凡响啊,自己还是轻敌了。
瞥了一眼马义后,苏文清终于开口了,不过声音很疲惫,
“你下去。”
“自领军棍。然后把你手下还能打的兵重新整编,编入其他营。你的人不能再单独成军……士气已经崩了,勉强拉出去也是送死。”
马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军议厅。
他走出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差点被门槛绊倒。
守在外面的亲兵扶了他一把,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然后独自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根本不是怕死的那种后怕,
这是他娘的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打了十几年仗,
从没遇到过李渡那样的对手。
不是打不赢,
是好像不管怎么打,
最后,都是根本打不赢。
马义走后,苏文清一个人坐在军议厅里,
把佩剑从剑架上取下来放在案上,
用手指轻轻勾着着剑鞘上的铜饰。
这把剑跟了他许多年,
当年他还在永济堂当少东家时,
从一个退伍老将手里买来的。
那老将说,
这把剑是从前朝北方一个覆灭的小国宫廷里流出来的,
剑锋曾经饮过王侯的血。
苏文清当时笑着付了银子,
把剑挂在书房里当摆设。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有可能会真的用到它。
……
黛州的援军和玄衣卫,在次日午时到了。
黛州的援军、玄衣卫,
在次日午时到了。
裴统领带着三百玄衣卫精锐,
从黛州日夜兼程赶了数天路。
三百人,清一色黑马黑氅,在官道上列队无声,
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
发出整齐的哗哗声。
这些马都是从黛州御马监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战马,
比苏文清的骑兵马高出一个马头。
马上骑手个个身形精悍,
肩宽背厚,
腰间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鱼皮,
刀鞘涂了防反光的黑漆,
在日光下不泛半点光泽。
看到这支恐怖的队伍,沿途百姓纷纷躲进路边的田埂里,
有个在路边卖柴的老汉,
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
等骑队过去之后才爬起来对旁边的人说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瘆人的队伍。马蹄声响得跟打雷一样,马上的人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一个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
裴统领翻身下马,
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
大步走进军议厅。
他穿着一身墨色软甲,
外罩玄色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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