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子时，江雾最浓时，蒙稷的三百先锋乘着特制的小舢板，悄无声息地靠近水寨。
这些舢板船身低矮，贴着水面，哨兵的火把根本照不见。直到第一支火箭射中主舰的帆布，汉军才惊觉敌袭。
接下来是噩梦般的两个时辰。
蒙稷的部队分成三股，放火烧船，另外一股直冲中军大帐，还有一股在外围游弋，专门射杀救火的士兵。
他们行动迅捷如狼，配合默契如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往哪走。即便汉军人数占优，竟被他们打得节节后退。
卢绾亲自率亲卫队冲锋，与蒙稷在火海中交手十余合。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枪法竟凌厉得可怕，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卢绾左肩中了一枪，若不是曹参及时带兵来援，恐怕要交代在那里。
让卢绾心惊的是撤退时的景象。蒙稷见偷袭目的达到——烧毁了汉军近三成战船——立即吹响撤退的骨哨。
南越军士听到哨声，毫不恋战，哪怕正占上风也立刻抽身。他们撤退的路线显然是预先规划好的，沿途布有绊索、铁蒺藜，追兵稍有不慎就会中招。
等汉军重新组织起追击，蒙稷的人马已消失在江雾中，只留下燃烧的船只和遍地尸体。
卢绾站在被烧毁大半的汉军水寨残骸上，脸上黑灰混着凝固的血。脚边是一具南越军士的尸体，那年轻人至死还握着半截断矛，矛尖上沾着汉军将士的血。
“清点完了。”
曹参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战船损毁二十七艘，重伤十四艘。阵亡三百七十八人，重伤二百零四。南越军...”
他愤愤道，“遗尸四百二十具，俘虏三十七人。”
“俘虏？”
卢绾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还有俘虏？全宰了祭旗！”
“卢绾！”
曹参喝道，“大王有令，不得虐杀俘虏！况且...”
他声音低沉，“这些俘虏还有用。得问出蒙稷接下来的打算。”
卢绾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焦黑的木桩上：“他娘的！老子提前三天得到消息，布下天罗地网，居然还让他烧了这么多船！蒙家军...蒙家军...”
他说不下去了。昨夜那一战，将成为他军旅生涯永远的耻辱。
“不是我们无能，”曹参叹了口气，在卢绾身边坐下。
“是蒙稷太了解水战，太了解...我们。”
他指着江面：“你看我们的战船，都是按中原江河设计的楼船，高大威武，适合运兵、撞击。
蒙稷用的是越人惯用的舢板、竹筏，轻巧灵活，在长江支流、浅滩来去自如。昨夜要是没有提前设伏，损失恐怕更大。”
卢绾沉默。他想起昨夜追击时，己方的大船在狭窄水道里转不过弯，而蒙稷的小船却如游鱼般穿梭。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比战败更让人难受。
“还有，”曹参继续道。
“我们的士兵多是北方人，不习水性。昨夜落水的，会游泳的不到三成。蒙稷的兵，个个水性娴熟，即便船翻了，也能游到对岸。”
“那怎么办？”
卢绾抬起头，“难道就任由蒙稷在江上撒野？”
“当然不。”
曹参面露凶光，“我们得改变打法。大船要，小船也要；陆战要练，水战更要练。沛公说得对，咱们得承认不足，然后补上。”
他走到江边，望向对岸：“蒙稷这次虽然得手，但损失也不小。八百精兵是他多年积攒的老底，这一下折了过半。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再有大动作。这正是我们练兵的机会。”
卢绾也站了起来，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他浑不在意：“练兵...好！老子就不信，打了一辈子仗，还练不好水战！曹参，你脑子好使，制定计划。我负责操练，往死里练！”
......
五日后，咸阳宫。
战报摆在赵戈案头，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个细节。刘邦坐在下首，神色凝重。
“卢绾轻敌了。”
赵戈放下战报，语气平静，“提前三天得到消息，布下埋伏，却只取得交换比略优的战果。若没有提前设伏，这一仗可能会输。”
刘邦忙道：“大王，卢绾曹参已经知错，正在江陵加紧练兵...”
“没说要罚他们。”
赵戈打断他，“相反，我觉得这一仗打得好。”
“好？”刘邦愣住。
“暴露问题，总比掩盖问题好。”赵戈起身走到悬挂的长江地图前。
“汉军长于陆战，短于水战，这是事实。但以前我们不清楚自身状况，觉得靠人多，靠勇猛就能弥补。现在蒙稷用一场夜袭告诉我们——不行。”
他手指点在水寨位置：“卢绾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全歼蒙稷，这是陆战的思维。水战不同，江面广阔，水道复杂，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全歼，就得有绝对的水上优势。我们现在没有。”
刘邦点头：“确实。臣看过战报，蒙稷用的都是小船，灵活机动。我军大船追不上，堵不住。”
“所以需要改变。”
赵戈手掌排在案上，“传旨，命少府监即刻赶制轻便战船，要能适应长江水情。命卢绾、曹参在江陵设立水军学堂，从当地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工，传授水战之术。记住，不要照搬陆战那一套，要学越人，学南越水军的打法。”
“是。”
刘邦记下，又问道，“蒙稷那边...”
“蒙稷这次虽然得手，但暴露了他的底牌。”
赵戈脸色平静，“他只有三千人，经此一役，可战之兵不过两千。短时间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袭击。但他会像毒蛇一样潜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说完他他看着舆图，思索片刻，自顾自说：“我们要双管齐下。加强水军训练，让蒙稷无机可乘；另外...”
赵戈走到另一幅地图前，那是南越全图：“赵佗那边，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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