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德兄。”
林阳看着曹操那双眼睛,把人心摊开了说。
“既收了人家的命,也该给人家看见活路。”
曹操捏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
林阳继续道:
“军规森严,刀枪林立,再加制衡手段,自然能锁人一时。”
“可张儁乂这等河北名将,身负韬略,心气也高。”
“若总觉得自己如履薄冰,时时被人盯着,日子久了,心便凉了。”
林阳端起酒碗,朝曹操虚空一敬。
“锁人一时易,锁人一世难。”
“唯有实打实的恩遇信赖,彻底把那笼门拆了。”
“方能教这等虎将,甘愿替曹公去赴死。”
院中夜风一过,立在一旁的火把摇了摇,在石桌边拉出几道斜长影子。
曹操手中还捏着竹筷,就这么定在半空。
那句“拆了笼门”,一下说道他心坎里。
他生性多疑。
用人,必定防人。
但如今张合、高览二将归顺,显然是迫于形势,未必彻底归心。
所以林阳说的对,光防不够。
得给命。
也得给权。
曹操喉结动了动,沉默许久,终究缓缓点头。
郭嘉端着酒碗,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曹操没有继续纠缠此事。
他手腕一压,竹筷重新蘸满酒水。
“且不说大营留守。”
竹筷落在石桌圆圈北面,横着拉出一道极长的水线。
“咱们且看这条黄河沿线。”
“如今,该如何布防。”
他在那道代表黄河的横线南侧,由西至东,依次重重点下四个位置。
“其一。”
竹筷落在偏西处。
“调于禁屯兵河上,守延津、原武一线。”
“死死钉住渡口,防袁军收拢兵力后南渡反扑。”
“如此,可保官渡西侧翼。”
说完,他手腕东移。
竹筷落到更远处。
“其二。”
“臧霸入青州,占齐地、北海、东安。”
“此路兵马,不求城池拿下多少。”
“只要从东面狠压河北,牵制住青州袁谭,便是大功。”
随后竹筷折返,落在黄河线下方。
“其三。”
“程仲德再调鄄城。”
“兖州西北门户,非他这般冷面铁腕之人镇不住。”
最后,曹操的筷尖落在距离许都不远的腹地关隘。
“其四。”
“夏侯元让坐镇敖仓、孟津。”
“将大后方这只布袋的底端,彻底扎死。”
几处水痕横陈在石桌上。
官渡大营,黄河防线,青州牵制,兖州门户,后方粮道。
层层叠叠,彼此呼应。
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将黄河南岸封得密不透风。
这局布得很稳。
至少在曹操看来,稳得不能再稳。
他放下竹筷,目光从那些水渍上一一扫过。
前一刻的豪情,也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布防虽密……”
曹操声音压得很低,连鼻息都带着一股滞意。
“可正如澹之先前所言。”
“袁本初手中,仍有冀、青、幽、并四州。”
这句话出口,石桌旁的酒气都像淡了几分。
曹军大胜的那层光鲜外衣,被曹操自己亲手撕开一道口子。
“天下人都当曹公此番赢了个彻底。”
“可自家知道自家事。”
曹操盯着桌上的黄河水线,缓缓道:
“袁绍大军虽溃,但四州底盘未碎。”
“袁军带甲之士,加起来仍远多于我军。”
“官渡这一战,赚大了不假。”
“可要说一战定河北,还早。”
郭嘉端着酒碗,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才是曹操真正悬心之处。
赢了官渡,只是从鬼门关前退回来。
要吞河北,还得一步一步往前啃。
而袁氏根基,绝不是一场大败就能彻底打烂的。
林阳却端起满碗烈酒,神色反而轻松。
“好极。”
他长叹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曹操与郭嘉都看向了他。
好极?
袁绍四州未失,兵马仍众,这也能叫好?
林阳像是没看见二人的眼神,只将酒碗朝他们一递。
“过不去,那便不过去。眼下之事,还是那句先定兖州。”
“其他的,寒冬将至,冰锁大河,本就不是兴兵动众的好时节。”
他语气平稳。
“此时硬打河北,粮道、河渡、军心、天气,样样都要跟你作对。”
“赢了官渡之后还急着北上,那不是乘胜追击。”
“而是千里送头。”
曹操眼皮一跳。
送头这话,他听着怪,却偏偏又懂。
郭嘉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掩住嘴角笑意。
林阳放下酒碗,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根铁皮管口。
那里正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往夜空升腾。
白雾翻卷,像一条细龙。
“正好关起门来。”
“把铁市的火炉烧得更旺些。”
“把煤炭乌金之法,彻底打磨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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