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本在经络间乱窜。
林阳这几句话一连串的抛出来,石桌旁的炭火都像是暗了半截。
曹操嘬了嘬牙花子,捏着竹筷的粗粝手指僵在半空。
那只还剩半口酒的陶碗,也被他随手晾到一旁。
他没立刻接话,脑子里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把这大半年的账目一条条过了一遍。
这一回,他是真给忘了。
不,不能说忘。
是忙得太狠,忙到真没顾上。
去年为了筹前线军粮,许都四门张榜,明火执仗推行“兴汉粮票”。
当时说得清楚,百姓和富商只要交出一石粮,一年之后,便可凭票兑回一石二斗。
这法子,漂亮得很。
许都城里一时踊跃,粮仓堆得几乎没处落脚。
也正是靠着这批粮,曹军才扛住了最难的时候,一步步撑过春种,撑到秋收。
再后来能才能有前方安稳对峙,硬生生撑到乌巢一把大火,把袁绍的后路烧成了灰。
可眼下,账还是得还。
曹操慢慢放下竹筷,后脊背那一层汗,被夜风一吹,竟有些发冷。
赢了袁本初,这不假。
前线士气大振,也是真。
可打赢了仗,不代表粮食就能自己从地里蹦出来。
官渡那一战,缴获的刀枪车马、辎重甲械是不少,唯独少了最要命的一样东西。
粮。
乌巢那一把火,烧掉的是袁军不知道多少时日的积攒。
可曹军这边,几万将士要吃饭,收编的降卒也得张口。
人一多,嘴就多,粮就跟着见底。
天天这么耗着,哪怕曹操家底厚,也架不住一日日地往外漏。
“澹之。”曹操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发干,“这期限,按月份算,过冬便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阳拈起几颗咸豆,抛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总不能指望曹公拿那些缴获的破刀烂甲,去填许都百姓的肚子。”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最要命。
兴汉粮票能推行开,许都通宝能立得住,全靠朝廷这两个字压着场面。
可真要说到底,压住天下人心的,不是别的,正是曹孟德这个人。
粮票一旦失信,别说争天下,后头那些士族富商,第一个转身就去找别的靠山。
曹操听到这里,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霍然起身,身后的圆木凳在青砖上刮出一声涩响。
“事关重大。”曹操一边说,一边扯过旁边的氅衣,胡乱往肩上一裹,“我这就去寻令君,报与他知晓。后方仓廪得立刻盘点,郡县粮草得赶紧统筹,若是让百姓先一步闹起来,那才真叫麻烦。”
他说得又快又急,完全是久经战阵的人,见缝就补漏,半点都不肯拖。
林阳却伸手一按,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重,偏偏把曹操的去势硬生生按住了。
林阳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坛还剩大半的神仙醉。
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老槐树下慢慢打着转。
“兄长这是要去何处?”
曹操急得一拍大腿:“去找荀令君盘库!”
“回来坐下。”林阳顺手拿起酒提,又给曹操那只空了的粗陶碗斟满,酒液撞在碗底,溅起几点水珠,“酒还没喝完,急什么。”
曹操一怔。
林阳淡淡道:“你体内那点暗毒,这会儿正借着酒劲往外发汗。你若此时跑出去,被夜风一吹,毛孔一闭,毒气回冲,前头那些拔毒的罪,可就白受了。”
曹操脚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迈出去。
可粮票这事要是炸开,许都这口锅,真能把整个曹营都炖进去。
一直坐在对面端着药酒碗的郭嘉,忽然笑出声来。
他敲了敲石桌边沿,瘦削的脸在热气里也显出几分精神。
“子德兄莫急。”郭嘉偏头,目光在林阳那张毫不急躁的脸上转了一圈,“澹之有此一问,还这般悠哉。这后文,只怕早就替咱们备妥了应对之策。”
一语点破。
曹操脚跟一顿,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响声清脆。
“当是如此!我就说你林澹之向来不做没把握的文章。快!将计策说与我等!”
他这一坐稳,端起碗来又是一大口烈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眼巴巴地盯着林阳,像是等着人把压在头顶的石头一掌拍碎。
林阳没急着揭谜底,举碗隔空一碰,“知我者,奉廉兄也。”
“坐稳了。此事并非一纸调令能解,得拆解着来。我先问兄长,若是这满城粮票原数奉还,外加许诺的两斗利息。如今司空府的几大粮仓,可是真掏不出来?”
这话一出口,曹操便沉默了。
脑子里盘算着荀彧之前报备的数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掏,自是掏得出来的。国库没空。”曹操说得实在,“但抽了这笔余粮,大仓底子就薄了。官渡虽胜,兵马仍在黄河沿线囤积。每日人吃马嚼,岂是小数。将现有粮食全拿来还债,后续战事难以为继。袁氏残部若冬末发疯反扑,粮草便接济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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