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公听到这里,抚须不语。
他这个侄子,从小便不讨人喜欢。
貌丑,性冷,说话也不爱讨巧。
可满腹韬略,确实当得起水镜先生这一句评价。
然而司马徽接下来的话,却让屋里的暖意一下散了个干净。
“只可惜……”
司马徽叹了一声。
“天道有数。”
他看着庞统,目光平静。
“凤雏命薄,福泽不深。”
“恐怕……难久存于世。”
“当!”
庞统手里的粗瓷碗,重重磕在木案边上。
几滴热茶溅出来,落在他手背,立刻烫出一片红痕。
他却像没觉出疼。
那一瞬,庞统的呼吸卡在喉间。
他想笑一声,说先生莫要吓人。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司马徽。
水镜先生一生最爱说好话,见人便道“好,好”。
可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死劫,才越让人心里发寒。
旁边的庞德公脸色大变,身子一震,直接站了起来。
“德操!”
他声音都变了调。
“此言当真?”
司马徽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昔日我授孔明观星之术时,曾看过一二。”
庞统强压住心头翻涌,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司马徽。
他脸色发白,却仍旧坐得稳。
只是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都快抠到肉里。
庞德公却稳不住了。
他看着庞统,眼底全是慌乱。
旁人或许还能疑一句怪力乱神,可他太清楚自己的老友。
司马徽不会拿这种事吓人。
更不会拿庞统的生死,来卖弄玄虚。
庞德公大步走到司马徽案前,双手抱拳,腰重重弯了下去。
“士元才具方展,如何便难久存?”
“你既能看出这命数,定有更改破解之法。”
“请德操看在多年相交的份上,提点他一二!”
司马徽赶忙伸手去扶。
“子山,莫要如此。”
庞德公却不肯起身。
司马徽扶不动他,只能轻轻叹息。
“我之命,亦不久矣。”
这一句话极轻。
落在屋里,却像一块寒铁砸进炭盆。
庞德公僵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头,定定看着老友那张平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
炉火还在烧。
水壶里咕嘟咕嘟响着。
可屋里三个人,都像被寒风冻住了一样。
司马徽抬手,指了指头顶。
“天道有循,定数便是有数。”
“世人皆在局中,岂能想改便改?”
“今日改了一寸,他日便有一寸反噬。”
庞德公没有直起身。
他仍旧固执地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星象既能预示,天道便不是绝路。”
“你只要提点一二,让他日后行事有个防备。”
“此后生死,全凭他自己造化。”
司马徽看着庞德公。
这个老友,平日最讲风度,也最知进退。
今日为了庞统,却把这些全都放下了。
司马徽又看向侧席上的庞统。
庞统没有开口。
但那双眼睛,比方才亮了许多。
不是怕。
是不甘。
凤雏之名尚未传遍天下,胸中奇谋尚未落到棋盘之上,便被一句“命薄”压死。
换谁,谁能服?
屋里只剩水沸声。
还有三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良久之后。
司马徽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
“也罢。”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棉袍的衣领,又拂平袖口。
“今日便再看一次。”
司马徽转身往门外走去。
“我若能瞧出些端倪,便提点一二。”
“士元自己试着避一避便是。”
庞德公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退开半步。
门栓拔出。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
外头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屋内炭火明暗不定。
三人先后迈出门槛,来到院中的露台。
前几日的大雪已经停了。
半夜寒风刮过山野,把天上残云卷得干干净净。
夜空如洗。
满天星斗悬在头顶,冷硬的星光落在积雪上,映出一片惨白。
司马徽走到露台最边缘,仰起头。
庞德公与庞统停在三步之外。
两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风穿过露台旁的枯松。
松针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再到半个时辰。
庞德公站得双腿发酸,膝盖隐隐作痛,却不敢稍动。
庞统裹紧身上的麻布长袍,目光一直落在司马徽背上。
司马徽仰着脖子,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一样。
寒风刮过他的衣袖。
袖角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没有动作的司马徽,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的双肩往下一沉。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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