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王小花那张画着蚂蚁搬家的《自然笔记》夹进帆布包,起身时肩头还沾着一点晒纸时飘落的灰。赵晓曼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收回来的作业本,风从山口吹进来,掀了掀纸页。
“你真打算开那个会?”她问。
“不是打算。”他说,“得开了。”
她没再问。昨夜水下影像还在她脑子里转——木箱、图腾、那行用血写下的字。不是宝藏,是托付。她把作业本轻轻放在讲台上,转身去拿投影仪。
王二狗一早就到了校舍外,手电挂在腰上,新买的记录本别在裤兜,鞋上全是泥。他看见罗令出来,迎上去:“东坡那片老匠坊的屋顶塌了一角,我能修。”
“你懂木工?”
“我爷传下来的,说是守夜人用的工具房。我小时候还在里面睡过。”他挠头,“虽说手艺生疏了,但搭架子、换梁木,总不会塌。”
罗令看了他一眼:“那就从那儿开始。”
上午十点,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幕布挂在树杈上,投影刚亮,水底沉船的画面就铺了上去。村民们挤在后面,踮脚往里看。
“这就是那艘船?”有人问。
罗令点头:“船里没金银,只有工具和图纸。主舱有只木箱,刻着咱们村三族的图腾。”
他指着画面里的箱子,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罗家的山纹,李家的水波,王家的火痕。六百年前,三族匠人一起出海,不是逃难,是传手艺。他们怕断,所以把火种带出去。”
人群静了几秒。
李国栋拄着拐慢慢走过来,背更驼了,手里抱着个布包。他没看屏幕,而是把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边角残破的册子。
“这是族谱。”他说,“我藏了三十年,等有人走回这条路。”
他翻到一页,手指颤着点上去:“看这儿——嘉靖年间,罗、李、王三家合办‘匠塾’,教的是三样东西:梯田等高线测绘、古建榫卯嵌合、海图星位推演。战乱一起,人散了,书烧了,只剩几句口诀在老人嘴里传。”
有人低声接话:“我爹临走前念叨过‘山要骨,水要脉,线要准’……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罗令接过话:“现在,我们要把这三样找回来。不是为了挖老底,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咱们村的根,不在土里,在手上。”
底下嗡嗡议论起来。
“开会能当饭吃?”
“修屋顶的钱还没着落,搞这些图啥?”
“万一花一堆钱,请来专家讲几天,最后啥也没落下呢?”
王二狗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石桌前,把手电往桌上一拍:“我来当筹备组长!”
大家愣住。
他脸有点红,但没退:“我王二狗以前是不务正业,偷碑挖石,啥缺德事没干过?可自从当了巡逻队,我天天记温湿度、拍树裂口、画动物足迹。罗老师说这是‘五感记录’,是手艺的第一步。我现在懂了——文化人,不是念书多,是肯做事。”
他指着幕布:“这船上的东西,是咱们祖宗拼了命留下的。我不懂海图,也不会雕花,但我能修房子、能组织人、能直播卖山货。只要大家信,我就带头干。”
没人笑了。
赵晓曼这时走上前,打开平板:“我已经起草了‘古法技艺研讨会’初步方案。第一阶段修缮老匠坊,作为会场和实训点;第二阶段邀请周边村落老匠人座谈,收集口述技艺;第三阶段申请‘非遗工坊’资质,开发研学课程和文创产品。”
她顿了顿:“手艺不是摆设。梯田测绘能优化种植,古建技法能修老屋省成本,海图推演能帮渔民避风。这些东西,能变成收入。”
人群开始松动。
“那……要出工吗?”
“出。但不是白出。”罗令说,“每参与一天,记一个‘工分’,将来工坊盈利,按工分分红。学生也能来学,算学分,抵部分课本费。”
“谁来教?”
“先由懂的人带。等资料整理出来,我来主讲。”
“你?”
“我。”他没多解释,“我看过船上的日志,也认得那些工具的用法。不是我有多能,是有人把路铺好了,我们只管走。”
李国栋点点头,把族谱合上:“八百年前,罗家守树,李家治水,王家巡山。三家不分你我。现在,该接上了。”
散会后,人陆陆续续走开。王二狗留下来,跟罗令一起收幕布。赵晓曼把投影仪抱回教室,路过窗边时,看见李二狗蹲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罐啤酒,盯着手机发呆。
她没多想。
傍晚,村口微信群突然跳出一条六十秒语音。
李二狗点开,皱眉:“这声音……是李二狗?”
语音里,李二狗的声音带着酒气:“罗老师搞研讨会,是不是上面要拨钱?咱们出工出力,最后钱都进了谁口袋?他一个外人,凭啥指挥全村?”
王二狗气得拍桌子:“这混蛋!他什么时候入的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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