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暮色渐合,褚园东厅燃起烛火。
这是褚家近二十年来第一次以全族之礼宴客。
菜是山野时蔬与河鱼,酒是自家陈酿,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庄重。
褚怀远居侧位。陈朔居中,下首坐着三位族老,面皮都像浸过桐油的老木,手背上青筋如绳。
褚墨因为年纪小,又被陈朔特许入席,坐在最末,却把腰挺得比谁都直。
陈朔也不客气,动了几筷,便放下筷子看向褚怀远:“褚先生,白天那卷机枢图,只是引子。我真正的来意,你知道。
五宗既除,江南的路铺开了,可路铺得再宽,没有车马还是白搭。船、车、农、工,哪一样都慢不得。”
褚怀远点头,转头对三位族老道:“叔公们,今日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不必藏着。”
最年长的族老褚守拙放下酒杯,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王爷,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要的是海上的大船,还是能把稻子舂出来的活计,还是能压出路来的铁车?”
陈朔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极尽霸气:“我要是都要呢。”
“都要,就难。”褚守拙道,“我墨家一脉,分三支。一支重‘巧’,专攻机枢,讲的是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
一支重‘工’,专司营造,筑城、建渠、造桥、制器,样样都做。
第三支重‘兵’,守城器械、攻守之具、连弩火器,都出自这一脉。
三支本是一体,后来巨子争夺,谁也不服谁,才散了。”
陈朔道:“那如今这栖霞褚家,是哪一支?”
褚怀远接话道:“我褚家是‘工’字一脉,兼习了些‘兵’字手艺。
‘巧’字一脉早些年还有人,如今已不大听说了。
村里、镇上,会几手水车、风箱、曲尺的,多是‘工’字一脉散出去的外门。”
陈朔沉吟道:“那我要的,恰是‘工’字一脉。不过,我要的比现有的水车更好。比现有的风箱气劲更大。”
他招了招手。小林取来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绘的纸卷。
第一张,是铁矩他们在西北搞出来的蒸汽机初样。
第二张,是一辆在轨道上缓慢爬行的铁轮车。
第三张,是登莱水师正在改装的船尾轮。
陈朔拿出来后。
褚家众人都纷纷看过来。
陈朔微笑解释道:“这第一样,叫蒸汽机。已能带动纺车和矿山提水,只是慢,震得厉害,十个铁件有七个不合。
第二样,叫轨道车。每次烧足石炭,能跑上一阵,可它比骑马快不了多少,关键现在技术不成熟,跑一阵就出问题,成本还高的很。。
第三样,是想把蒸汽机装到船上。但船在水里,不是地上,火、水、浪、风,全是变数。我来的时候已经沉了三艘船,还有一些人都没了”
说到这里陈朔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悲悯,那都是好的技术人才啊!所幸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下令,可以快,但不能急,必须保证好相关研究人员的姓名。
三张图纸并排摊开,陈朔没说话。
但褚家众人却明白,若是褚家要在朔风站稳,那么这三样东西,就是他们褚家要最先解决的问题。
这时候的褚守拙探身细看,手指在纸上比了又比,半晌才道:“这蒸汽机,与我墨家‘风柜’‘火轮’的路数相通。然王爷,这几样东西,别的都好说,只一样最难,密封。
铁与铁,接缝处若不能合得严丝合缝,气一漏,再大的力也化成了废热。”
“正是。”陈朔点头,“所以铁矩的厂里,最缺的不是铁,是能磨出密合件来的老师傅。
你们褚家‘工’字一脉,最擅的就是曲尺定线、燕子合榫。
若能把木工里的阴阳榫法用到铁件上,便是大功一件。”
另一位族老褚守拙的弟弟褚守衡忽然开口:“王爷,我褚家当年为先祖修龙江宝船,船底龙骨用的是‘三段交牙’,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木榫咬合,五十年不散。
若王爷要造更大更快的船,这法子,比什么火轮都更先要紧。”
陈朔眼中一亮:“就是这个。我要的,正是你们褚家藏在手里的老东西。
帆船也好,机船也罢,船体若不牢,什么都是空谈。”
褚怀远见陈朔越说越深,便道:“王爷,我褚家愿意把祖传图样与手艺尽数献出。只是若想真正推开,单靠我褚家这些人手,怕是杯水车薪。”
“无妨。”陈朔道,“我已在天津设了‘精工局’,专研铁木合器。
秦州有‘机巧学堂’,铁矩挑了百来个年轻人,正愁没先生。
褚家愿意去的老人,均授‘精工师’衔,吃朝廷俸禄。
愿意留下的,我让人把山下的田册重新量过,该给你们的地,一分不少。”
褚守拙与褚守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动。褚家隐世百年,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不是因为荣华,而是那些压箱底的图样,终于能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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