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五一黄金周,北京城还弥漫着节日里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喜气。街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被干燥的风吹得轻轻摇晃。戴蕊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刚从外地旅游回来,包里揣着胶卷冲洗出来的一沓子照片,花花绿绿的,记录着几天的山水和笑脸。照片拍了不少,她想着先别急着回家,顺道去朋友那儿取了再说。她那朋友在城里一家婚介所做事,近水楼台,照片是托人家帮忙送的洗。
婚介所不大,门脸儿临街,玻璃门上贴着有些褪色的红双喜字。戴蕊推门进去的时候,午后的光正斜斜地切过门廊,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锈味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她正低头翻看前台桌上散放的照片,想着跟朋友打声招呼,门帘子忽然一挑,一个高个子男人几乎是撞进来的。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给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戴蕊下意识地抬头,正撞上那人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匆忙,几分意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亮光,像是走着夜路的人猛地撞见了一团暖火。孔维克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心跳陡然就乱了节拍,脚下没留神,肩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连忙稳住身形,耳根却肉眼可见地烫起来,连带着脸上也浮了一层不甚明显的红。
戴蕊的脸也红了。她别开视线,目光落回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些征婚启事上,可那些铅字像在水里泡过一样,模模糊糊的,一个也看不真切。那男人的眼神太直接了,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恳切和期盼,仿佛她再不回应些什么,那眼神就要化成实质的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了。
还是戴蕊的朋友,这间婚介所的工作人员,笑着打破了寂静。她认识孔维克,知道他是来登门的会员,便招呼两人坐下,倒了热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来,话匣子一打开,竟有几分收不住的架势。
孔维克先介绍自己,声音带着点山西口音的尾调,但不浓,听起来温和厚实。他31岁,山西人,念的是名牌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在北京这行当里扎扎实实干了十几年,大大小小的酒店总经理也当了好几任。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前倾身子,眼神专注地看着戴蕊,讲到得意处会不自觉地用手势比划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那种常年在管理岗位上磨出来的干练和从容。仪表堂堂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不算过誉。穿着虽不是多时髦的牌子,但胜在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口雪白,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子职业经理人的板正劲儿。
可聊着聊着,戴蕊就听出来,这板正背后,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焦躁。孔维克自己的话说得坦白,感情路上坎坷,前前后后也正儿八经谈过三个女朋友,都因为这样那样的缘由没能修成正果。他独来独往惯了,平日里工作忙,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四面墙冷冷清清地一围,心里便空落落的。尤其是2001年春节那会儿,老父亲把他叫到跟前,老人家年纪大了,腰背佝偻着,坐在旧沙发上沉默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了口。话不多,意思却重,说是自己岁数一天天往上走,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父亲的原话,孔维克学着老人的口吻说出来,带着点苦涩的笑意:我要是哪天到了那边,你妈问起来,说咱儿子还单着呢,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这是下了死命令了。老人家逼着孔维克,无论如何得在2001年年内把婚结了。孔维克孝顺,父亲的话在他心里分量不轻。再说他自己也明白,在北京漂了十几年,房子是租的,心也是悬的,是该有个家了。于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就是找婚介。他今天过来,原是抱着一种近乎完成任务的心态,想着按条件筛一筛,差不离就行。谁承想一脚踏进门,先碰到了戴蕊。
戴蕊听着他说,自己的手指头不知不觉地绞着背包带子。她31岁了,在一家商贸公司做经理,管着一摊子不大不小的事务,在外头也算个利落能干的女人。可感情那根弦,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多少年没被人拨动过了。她看着孔维克,觉得这人说话有条理,有见识,言谈间偶尔冒出一两句带着锋芒的见解,对行业对未来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显见得是个有才华的。那股子自信和由内而外散发的社会历练出来的成熟气度,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是一种很能让人安心的东西,尤其让像她这样独自闯荡了多年的女人,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戴蕊的朋友按照孔维克填的资料卡,从档案柜里抱出一摞摞女孩的照片和履历,整整齐齐码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孔先生,您看看,这些都是按您条件筛出来的,各方面都挺不错的。
孔维克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们笑靥如花,条件也都标注得清楚,学历、工作、家庭背景,一应俱全。可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坐在旁边的戴蕊身上。戴蕊正侧着脸跟朋友说话,阳光打在她耳廓上,绒毛细细的,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孔维克的魂儿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手指头在那摞照片上无意识地划拉了几下,一张也没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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