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宁清醒来,赵晴又追问起昨日宴席之事。他只淡淡一笑,“侯夫人大约是关心则乱,往后若再有这样的邀约,推了不去便是,没什么好计较的。”
赵晴起初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可日子久了,她又渐渐察觉出些异样来。
连着七八日,崔怀青再登门寻宁清,他都以各种由头避了出去。赵晴看在眼里,起初还当两人闹了别扭,半开玩笑地问过宁清。他只答翰林院查典繁忙,实在不得闲,神情如常,赵晴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直到一日,崔怀青又来了,手里攥着个青布小包袱,望着赵晴,神色间有些忐忑,“前些日子托人从月明府带了点君山银针,想着宁兄应当喜欢,送来给他尝尝。”
赵晴接过包袱,邀他进门,“崔将军,外头风大,进来坐坐吧。”
崔怀青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迈步,“宁兄……怕是有些不愿见我。”
赵晴心里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笑,“他这几日确是公务缠身,连平安都陪得少了,不是冲你来的。先进来喝杯热茶再说。”
崔怀青摇了摇头,“不必了,红茶,你替我转告宁兄一句话,那日的事,是我对不住他。改日他若来寻我,无论要我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说罢,他跨下台阶,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风里。
赵晴拢着那只包袱立在阶前,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日的事——哪日的事?侯府宴请那日?
她转身快步进了府,径直往宁清书房去。
宁清正坐在案后临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拿的是什么?”
“崔怀青送来的君山银针,说是你喜欢的,送来给你尝尝。”
宁清“哦”了一声,复又垂眸继续临帖。
“阿清,那日在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晴忍不住上前一步,“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急切。
宁清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笔杆,沉默了许久。
“侯夫人敬了我一杯酒。”他终于开口,语气却平静,“那酒……不大干净。”
赵晴整个人怔住,走到他跟前,“什么酒?什么叫不干净?”
宁清抿了抿唇,“药性很轻,大约是想着让我意乱情迷之下对哪位小姐失态,好顺理成章地撮合成事。”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只可惜崔怀青在场,见我之前已喝了许多杯,便抢过去替我喝了。”
赵晴脸色一白,“你们……?”
随即又腾地涌起火气,“侯府真是欺人太甚!我这就去找江知礼!”
宁清却起身一把拉住她,“这事大约是侯夫人自己做的主,与江大人并无干系。那日他回府便驱散了酒席。”
赵晴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心疼,“那你跟崔怀青……”
“红茶,我跟崔怀青没什么。”宁清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只是见了面,难免尴尬。不提也罢。”
赵晴看着他,心头一窒,“都怪我。要不是我跟江知礼这样不清不楚,你也不会招来侯夫人的算计。阿清,我……”
“与你无关。”宁清重新落座,语气平静却坚定,“后日我要去一趟宝漆县,翰林院那边已告了假,到时候借你铺子里的竹影和云舒一用。”
听说他要带竹影云舒,赵晴倏地警觉起来,“可是案子有了线索?”
宁清点了点头,“我翻过卷宗,查了不少东西。当年赴任履职、报账签字、工程核验的笔迹,与沈从渊早年在工部存档的原生笔迹全然不符。卷宗所载,所有贪腐虚账、违规工程,俱是‘沈从渊’经办,可最后定谳的罪名,却是主犯宁中仁贪墨。按律,属官经办、无主官授意,便无直接证据坐实主官之罪,这桩案子本就是冤狱。”他略顿了一下,“我还查到当年经办此案的底层小吏,后来多被陆昭贬黜罢职。这桩案子,恐怕与工部侍郎陆昭脱不了干系。我寻到陆昭早年的一个亲信,后来被不明缘由发配去了宝漆县,兴许能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
“阿清,我陪你去!”赵晴说得干脆利落。
宁清却笑着摇了摇头,“红茶,江大人盯着我呢。”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他本就知道我在查这桩案子,不牵扯你们,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你同去,那就另当别论了。你留在府里,我也不想你陪我涉险。”
“不行。”赵晴语气笃定,“我得陪你去。江知礼那边,我自有办法。”
次日一早,赵晴陪平安吃过早食,抱着他在他嫩嫩的小脸上嘬了一口,“娘最喜欢平安了,平安喜不喜欢娘?”
“平安也最喜欢娘亲!”平安笑着搂住她的脸,也回嘬了一口。
赵晴笑得眉眼弯弯,“那平安帮娘一个忙——你亲一口娘的脖子。”她侧过颈子,指了指位置,“用大力气亲,给娘盖个章。这样旁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平安的娘亲,就不会有人把娘亲抢走了。”
平安一听,立刻抱住她的脖颈,实实地用力亲了下去。
赵晴坐在铺子试戴间的铜镜前,看着颈侧那个浅红的印子,暗自弯了弯嘴角,不就是膈应人么,她也会。
江知礼这人素来在这方面有几分洁癖,若见了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她想了想,多半会是嫌弃。
嫌弃便嫌弃吧。如今这局面本就尴尬得紧,早破早好。他若能忍,她便借题发挥,总不能让他日日盯着人不放。
只是今日见面,地点不能选在铺子里,得挑个有人的地方才周全。
打定主意,她立马差二毛往侯府递了话。
江知礼如今几乎是随叫随到,赵晴才在对面的茶馆落了座,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人便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革带,瞧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气,倒多了些闲散气度。
他在赵晴对面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惯常地淡,急着找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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