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在茫茫荒原之上又静静逗留了三日。
他早已放弃毫无章法的地毯式搜捕,整片斡难河周边能搜寻的地界,尽数踏遍。
蜿蜒曲折的大小河床、枯木丛生的萧瑟荒林、游牧民族往年避寒休憩的废弃营地,每一寸冻土之上,只印着他孤身独行的脚印,再无第二个人的痕迹。
每日天刚蒙蒙亮,寒霜覆满枯草,他便提剑立身荒原,运转心法练剑不辍。
旭日自东边雪峰缓缓升起,冷光洒在长剑刃身,映出孤冷修长的人影。
待到午后日头稍暖,他便循着斡难河支流一路徒步巡行,目光扫过河岸每一处草木、每一组脚印,不肯放过半分异样。
等到暮色垂落,寒风裹挟刺骨凉意席卷四野,他拾捡枯枝燃起篝火,盘膝坐在跳动的火光旁打坐吐纳。
九阳神功浑厚温热的内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循环流转,连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积攒下的疲惫酸痛,被暖意一点点消融驱散。
旁人历经这般长久奔波,早该心生倦怠、萌生退意,可赵志敬心底从未浮现过半分“放弃”的念头。
他性子执拗坚韧,既然大范围搜寻无果,便索性选择最愚笨、也最稳妥的法子。
一步一个脚印,踏遍梅超风所有可能落脚栖身的土地,任凭草原辽阔、戈壁凶险,直至那双清冷绝尘的眼眸,再度落入自己视线之中。
心中执念扎根心底,千山万水,亦不能阻拦他寻人之路。
打定主意,他率先动身前往三河之源。
此地比弘吉剌部远出数百里,是整片漠北最为偏僻荒芜的秘境。
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在凛冬寒风里翻涌起伏,枯黄长草如黑色浪涛层层叠叠,斡难河、怯绿连河、土兀拉河三条母亲河的源头,便深埋在荒原尽头连绵的雪峰之下。
群峰山顶终年覆着不化的皑皑冰雪,远看如同横亘天地的白玉屏障,凛冽山风裹挟碎雪,刮在人脸上生疼。
山腰之上积雪厚重,寸草不生,一片纯白死寂;山腰往下,冰川融水千万年冲刷切割,形成纵横交错的幽深峡谷,峡谷两侧长满成片古老云杉密林。
赵志敬孤身一人,在山脚密林辗转盘桓三日之久。
林中云杉树龄动辄数百年,树干粗壮,需三四人合力环抱才能围住,繁茂枝叶层层交织,遮断整片天光,林间昏暗阴冷,地面积起没过膝盖的厚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抬脚,雪沫沾满裤脚皮靴。
林间少有活物,偶尔惊起一头野鹿,从林木缝隙间一闪而过,轻巧蹄印落在平整雪面,印出一串精致梅花纹路,转瞬又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沿路寻访牧人遗留的旧迹,寻到好几处坍塌废弃的石屋。
房屋墙体全是天然山石干垒堆砌,没有半点泥浆粘合,历经风吹日晒早已松动开裂,木质屋顶尽数腐朽坍塌,屋内地面铺满半尺厚积雪,白雪平整光洁,没有半道新鲜足迹,足以证明许久无人踏足。
其中一间石屋角落,残留一小截燃尽的蜡烛,烛油遇冷凝结成半透明冰坨,不知尘封了多少个寒冬。
赵志敬静静立在屋内,望着冰冷烛冰出神片刻,心中掠过一丝落空,随即转身踏出石屋。
三河之源天地辽阔,处处皆是远古留存的苍茫寂静。
这份苍茫并非空无一物的空旷,而是开天辟地般亘古不变的荒芜,四下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风雪穿林的呜咽声响。
走遍整片山谷,寻不到半分梅超风停留的踪迹,可这片原始雪原的壮阔苍凉,也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寻遍源头无果,赵志敬毫不迟疑调转方向,向西而行。
他暗自思忖,倘若梅超风没有留在漠北草原腹地,那极有可能一路向西奔赴西域。
当年她随同陈玄风叛离桃花岛,长久隐匿西域各处,对沙漠、绿洲、诸国地形地貌熟稔于心,这般四通八达、藏龙卧虎之地,正是她绝佳的藏身之所。
徒步赶路太过迟缓,他途经一处草原小型游牧部落,直奔部落马市挑选坐骑。
马市之中马匹成群,他一眼相中一匹貌不惊人的草原矮脚铁蹄马。
此马鬃毛杂乱蓬松,四肢粗壮结实,身形不算高大,爆发力寻常,却有着牧民都赞不绝口的极致耐力,能够连续昼夜奔行,数日不歇蹄。
赵志敬爽快支付双倍银钱买下坐骑,淳朴牧民心中过意不去,额外赠送一皮囊醇厚酸马奶,还有数块紧实干硬的风干羊肉,作为路途干粮。
自草原边境前往西域第一片绿洲,横亘着一望无际的苍茫戈壁,是整条路途最为凶险难行的一段。
戈壁滩遍地铺满碎石砾石,历经千万年风沙打磨,石块光滑圆润,马蹄踏上去,不断发出清脆哒哒的撞击声响,在空旷荒滩上传出很远。
时节已是深冬,戈壁白日日光毒辣干燥,没有半点水汽,烈阳烘烤之下,空气中热浪翻涌,纵使运转九阳内力护体,嘴唇依旧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冒火。
一旦入夜,气温断崖式暴跌,刺骨寒风席卷旷野,呼出的白雾转瞬便在胡须、睫毛上凝结一层细碎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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