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锦城晓色入烟霞,市井声喧走卖赊。
乞者满街寒骨立,慈翁一路碎银斜。
囊空不觉饥肠辘,步缓犹怜瘦影斜。
莫道浮云遮望眼,丹心元自向尘沙。
晨雾如纱,漫过成都街巷的青石板路。彼时的锦城,正揣着改革开放之初的懵懂与鲜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市井长卷,每一缕烟火里都裹着热气腾腾的人间。离翁此行本是候着南飞的航班,却总爱将行囊里的光阴,散落在这清晨的街头巷尾。
天刚蒙蒙亮,巷口的叫卖声便撕破了薄雾。挑着竹筐的老农,筐里码着沾着露水的青菜萝卜,嗓音洪亮得能穿透三条街:“新鲜的莴笋——嫩得掐得出水哦!”挎着竹篮的妇人,篮中是白胖的米糕,热气氤氲着甜香,一声声“热米糕,甜糯糯咯”,勾得早起的孩童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挪步。不远处的空地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离翁踮脚望去,只见耍猴人手中的小锣“哐哐”一响,那通人性的猕猴便穿着红布小褂,拱手作揖,翻筋斗,钻火圈,惹得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哄笑。猴儿讨赏时,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转,惹得看客们纷纷摸出几分几毛的零钱,扔在耍猴人脚边的铜锣里。
再往前走,街角的老槐树下,搭着个简陋的布棚,布棚上挂着“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的幌子。卖打药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手里抡着个铁砂掌,“啪啪”地拍在一块青砖上,青砖应声而裂。他口中吆喝着祖传药方的神奇,唾沫横飞地讲着深山采药的奇遇,围观者中有几个肩扛背驮的苦力,听得入了神,纷纷凑上前去询价。布棚旁的戏台上,川戏的锣鼓点子正敲得热闹,旦角的水袖一甩,便是半城风月,生角的唱腔高亢嘹亮,绕着老槐树的枝桠盘旋。胡琴声里,尽是巴山蜀水的温婉与豪迈,听得离翁也忍不住驻足,跟着那唱腔轻轻颔首。
可这般鲜活的市井烟火里,却偏偏缀着点点令人心头发紧的寒色。离翁的目光,总被那些散落在街巷角落的身影牵住——那是一群在尘埃里讨生活的乞者。
街角的石阶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皱纹如沟壑般刻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根豁了口的竹杖,面前摆着一个缺了边的粗瓷碗,碗里零星躺着几枚分币。老人佝偻着身子,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枯木,眼神浑浊,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嘴唇嗫嚅着,却连一句完整的乞讨话都说不清晰。离翁心头一酸,忙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轻轻放在他的碗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忙不迭地作揖,嘴里念叨着“好人有好报,好人一生平安”。
刚走几步,巷口的阴影里,又怯生生地探出两个瘦小的脑袋。那是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沾满了污渍。大的孩子牵着小的,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纸盒,见了行人便上前,细声细气地说:“叔叔阿姨,给点吃的吧,我们好几天没吃饭了。”离翁看着孩子饿得发青的小脸,连忙掏出身上的零钱,尽数塞到大孩子的手里,又叮嘱道:“去买点热乎的吃,别饿着弟弟。”孩子接过钱,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对着离翁深深鞠了一躬,才拉着弟弟,一蹦一跳地朝着街角的包子铺跑去。
转过一道弯,离翁又瞧见一个倚着墙根的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秀,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凌乱地挽着,面前的纸上写着“家遭变故,流落他乡,求好心人相助”。她低着头,脸颊绯红,想来是羞于乞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过往的行人。离翁不忍看她这般窘迫,默默放下几张钞票,便转身离去,生怕自己的目光惊扰了她仅存的尊严。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帮扶。那些蜷缩在路边的盲人,用竹竿探着路,嘴里唱着凄凉的小调;那些缺了胳膊少了腿的残疾人,趴在自制的木板车上,用手撑着地,一点点挪动着前行;那些抱着婴儿的妇人,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她却只能红着眼眶,向路人苦苦哀求。每见一个,离翁便掏出一些钱,起初是几块几十块,后来口袋里的钞票渐渐少了,便换成了硬币,叮叮当当地放进一个个乞讨的碗里。
他的脚步很慢,目光很柔,仿佛要将这满街的苦难都看进眼里,装进心里。他忘了自己是来候飞机的过客,忘了自己行囊里的行程,只记得自己兜里还有余钱,能为这些挣扎在底层的人,添一碗饭,买一杯水。
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将街巷烤得暖烘烘的。离翁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喉咙里干得冒烟,路过街边的茶水摊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却发现兜里空空如也——身上带的钱,竟已分文不剩。茶摊老板吆喝着“大碗茶,两毛一碗”,他却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从清晨到午后,他只顾着帮扶那些乞者,竟连一口饭、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吃。原本想着逛到午后,便坐公交车回招待所,可如今,别说车费,连买瓶水的钱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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