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春到岷峨雪未消,冰途万里赴山椒。
心持衡鉴观才俊,志抱公心察寂寥。
古圣求贤垂典则,今贤守正树风标。
林疆十朝评骘罢,一肩风雪踏归朝。
一九八九年的川西高原,春信迟迟。阿坝州的雪山草地仍裹在料峭寒意里,残雪覆坡,朔风穿谷,冬日的凛冽未曾全然褪去。离翁刚结束上一轮基层调研,州委组织部与林管局的通知便接踵而至,命他即刻前往南坪林业局,开展后备干部专项考核。彼时的南坪林业局,是阿坝林业系统的骨干单位,辖林场、工段星罗棋布,职工数千,肩负采伐、护林、基建与民生保障之责,后备干部的选任,关乎林区稳定与事业接续,容不得半分轻慢。
离翁简单收拾行囊,揣上考核手册与笔记本,登上开往南坪的长途客车。车窗外,岷山连绵,雪线压顶,河谷间的云杉披着雾凇,路面积雪未融,车轮碾过冰碴,发出细碎的脆响。客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数时,终于抵达南坪林业局驻地。离翁拍落肩头雪粒,径直走向局党委办公室,通报身份、说明来意。党办主任早接州林管局电话,见离翁年轻干练、举止沉稳,当即热情引他前往局长黄光兴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黄光兴正伏案批阅文件,闻声起身,大步上前与离翁握手,笑容爽朗:“林常委提前来电,说州里派组织干部科的同志来,我原以为是位老同志,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离翁欠身致意,简明汇报考核任务:按州委统一部署,经局党委推荐、民主测评、群众座谈、实地走访,全面考察两名后备干部的德能勤绩廉,形成客观详实的考核材料,为组织任用提供依据。黄光兴连连点头:“林业一线苦,干部要能吃苦、肯担当、守公道、得人心,你们考核就是把好‘识人关’,我们全力配合。”
当日下午,局党委召开专题会议,按程序推出两名后备干部人选:一位机关业务骨干,作风严谨、熟悉管理;一位基层林场负责人,扎根一线、善解难题。离翁深知,识人不易,用人更难,古往今来,选才之要,在公、在实、在察、在辨。他想起《资治通鉴》中唐太宗论举贤:“用得正人,为善者皆劝;误用恶人,不善者竞进。”又念及曹操“唯才是举”,官渡之战跣足迎许攸,不念旧恶、不计小过,终成北方一统;更记起战国魏文侯用吴起、西门豹,容其短、用其长,使西河稳固、邺地大治。西方亦有识人智慧,林肯总统内战之初用将求全责备,屡战屡败,后改用格兰特,不拘其嗜酒之瑕,重用其统兵之才,终获胜利。古今中外,治乱兴衰,系于用人;成败得失,在于识才。考核之事,看似寻常,实则承继千年吏治精髓,关乎一方事业根基。
离翁定下考核思路:不坐办公室听汇报,不凭印象下结论,沉到机关、下到林场、走到工段,听工人真话、看现场实绩、察日常品行。此后数日,他白天走访科室,与科员、技术员座谈,问工作流程、查责任落实、评协作态度;傍晚深入职工宿舍,拉家常、听口碑,了解干部八小时之外的作风与操守。有人说机关干部细致稳妥,有人赞基层干部敢冲敢拼,也有人提细节短板,离翁一一记录,不偏听、不偏信,如古之贤相“听其言、观其行、察其所以”,如孔子“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力求立体识人、客观论人。
考核至中段,离翁得知九〇一场场长左某,在基层口碑突出、经验丰富,是了解林区干部实情的关键人物。彼时天降鹅毛大雪,漫天飞絮蔽日,山野尽白,气温骤降,山路冰封、车行艰难。同行同志劝道:“雪太大,路太险,等天晴再去不迟。”离翁摇头:“选才之事,贵在及时;察人之道,重在一线。雪天更能看干部坚守,险途更能显作风担当。” 他裹紧棉大衣,顶风冒雪踏上前往九〇一场的山路。雪深没踝,寒风割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霜,靴底打滑便扶着岩壁慢行,走一段、歇一段,数小时后终于抵达场部。
左场长见离翁冒雪而来,又惊又佩,连忙生火煮茶。离翁围炉而坐,不谈空话、不摆架子,从林区生产、护林防火、职工生计,聊到干部管理、队伍建设、后备培养。左场长扎根林区二十余年,见多识广、直言不讳,把两名后备干部的长处、短板、群众评价、工作实绩,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他说:“林区干部,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不公道、不贴心。能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能解决实际困难,才是好干部。”离翁听得认真、记得细致,这番谈话,让他对基层干部标准有了更真切的理解——不在学历高低、不在言辞巧拙,而在是否扎根人民、是否忠于职守、是否实绩过硬。
这让他想起三顾茅庐的刘备,屈尊降贵求贤才,终得孔明三分天下;想起萧何月下追韩信,识英雄于微时,成大汉基业;亦想起国外企业界,松下幸之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重用有棱角、有能力的年轻人,造就商业帝国。识才需慧眼,爱才需诚意,用才需胆识,容才需雅量,这十六字,既是古训,亦是当下考核工作的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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