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七律)
深林叠嶂隐炉烟,汶水滨头铸铁肩。
羌骨生来怀朴厚,书生老去守尘烟。
机声伴月修残械,油渍沾衣笑俗缘。
莫道山幽功业小,一炉真火照青天。
离翁一行结束了对阿坝州汽车队的全面考核之后,并未在七盘沟工业园区多作停留。按照州里统一部署,考核组即刻转场,奔赴同在七盘沟、却隐于岷江岸边深山老林之中的阿坝州铁矿厂。此行考核规格明确,由州工业局龚科长亲任组长,离翁作为资深考评专员随同参与,重点核查铁矿厂领导班子履职情况、安全生产落实、生产经营效益、内部管理规范以及职工队伍稳定等多项核心内容。
与汽车队规整敞亮的园区不同,铁矿厂虽厂部机关设在七盘沟近岸处,但其主矿区、选矿车间、冶炼工段却一路向深山延伸,隐入苍莽密林与陡峭山崖之间。车子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山势越险,岷江的涛声在峡谷间回荡,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构成了高原深山里独有的工业乐章。道路两旁堆着整齐的矿料、废弃的机械零件、检修用的工具与油料桶,处处透着一股粗犷、务实、常年与钢铁打交道的硬朗气息。
刚到厂部门口,一行人还未下车,便看见院坝里围了几个人,围着一台半拆开的矿山破碎机忙碌。中间一个身材壮实、皮肤被山风与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的汉子,正半蹲在地上,双手伸进机器齿轮缝隙里调试零件。他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高高挽起,两只手全是黑乎乎的机油与铁屑,连指缝、指甲盖里都浸满了油渍,脸上、额头上也沾了几点黑灰,却丝毫不影响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随行的厂办主任一见考核组车辆,连忙上前招呼,刚要开口介绍,那蹲着修机器的汉子已经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先一步爽朗大笑起来。
他正是铁矿厂厂长——一位土生土长的羌族汉子,也是当年难得的工农兵大学生,既有知识分子的眼界,又有产业工人的踏实,更有羌族人天生的直爽豪迈、不绕弯子、不玩虚礼。
看见龚科长与离翁等人迈步走来,厂长并没有立刻擦手、整理衣裳,而是保持着那副满身油渍、刚从机器堆里爬出来的模样,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语气风趣又坦诚,开口便是一句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龚科长、离翁同志,各位领导辛苦了!我这双手啊,满手都是油水,全是机油铁屑,就不跟各位握手了,失礼莫怪! 欢迎大家来我们深山铁矿检查指导工作!”
一句话说得直白又实在,全无官场客套,反倒让原本略显严肃的考核氛围一下子松快下来。龚科长也是常年跑基层的干部,最吃这套真性情,当即笑着摆手:“老厂长,你这才是真正的厂长!一身油、两手灰,比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干部实在多了!我们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看真东西、听真心话的。”
厂长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在岷江岸边的山谷里格外响亮。他随手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插,大大咧咧地领着众人往厂部走,边走边自嘲般续上了刚才的话:
“领导们不嫌弃就好。不瞒各位说,现在这工作可不好做啊! 矿山深、路难走,设备老化、成本高、安全压力大,市场行情又起伏不定,职工待遇、家属安置、矿山生态修复,桩桩件件都压在头上。我都想好了,这次考核,领导尽管给我打个差评,我也好趁早改行,不再守着这深山老林吃苦受累咯!”
话虽是玩笑,语气也轻松,可离翁在一旁静静听着,却听得出来,这玩笑里藏着几分真压力、几分真无奈。深山办矿,本就是最难的行业之一,高寒、缺氧、路险、设备陈旧、经营压力巨大,能守下来、干下去,本身就是一种担当。
厂长嘴上说着“想改行”,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往生产区走,丝毫没有要把考核组往会议室领、先泡杯茶听汇报的意思。他直言:“会议室的材料,办公室都准备好了,数字全是真的,不掺水。但我建议,咱们先下车间、先看生产线、先摸机器、先问工人,眼睛看到的,比纸上写的更实在。”
龚科长与离翁相视一眼,都颇为赞许。考核最怕走过场、听虚言,而这位羌族厂长,显然是把“实事求是”刻在了骨子里。
一行人沿着岷江岸边的生产通道往前走,选矿厂的滚筒在不停运转,破碎声、震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厂长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般介绍:哪台机器是建厂时的老设备,已经服役二十多年;哪条生产线去年刚完成技改,效率提升了多少;矿区在深山里,运输成本比平原厂高出近三成;安全规程每天必查、每班必检,哪怕一颗螺丝松动都不能放过;职工大多是本地羌、藏、汉各族群众,一家几代都在矿上工作,既是工友,也是亲人。
他说话直来直去,不遮短、不避丑:设备老化问题确实存在,资金紧张确实困难,市场波动确实影响经营,生态环保压力确实巨大。“但有一条我敢拍胸脯,”厂长忽然停下脚步,神色认真起来,黝黑的脸上透着羌族汉子的倔强与坚定,“我没贪过一分钱,没占过一吨矿,没亏待过一个工人,没出过一起重大安全事故。 我是工农兵大学生,是国家培养的,是羌家子弟,守着这座矿山,就得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州里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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