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州的夜,漆黑如墨,万籁俱寂,唯有朔风在旷野上永无止息地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着营寨的旗幡和哨兵冰冷的面甲。子时刚过,帅府内的灯火依旧未熄,林锋然和衣靠在椅背上,闭目假寐,但案头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和地图上反复勾画的痕迹,暴露了他毫无睡意的心绪。
他在等。等龙门所的消息,等慈宁宫的后续,等……那枚萱草符号是否已悄然送至她手中,是否能给她带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陛下。” 门外传来高德胜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林锋然倏地睁开眼:“进来。”
高德胜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只绑着信筒的灰鸽,信筒上沾着夜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陛下,张溶将军的信鸽,刚到。”
林锋然迅速解下信筒,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字条。上面是张溶那特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戌时三刻,野狐岭,赵彪会虏使三人,俱擒。亥时正,车队七辆入旧仓,载黑火药二十箱、硫磺十五袋、铅锭无数,另有灰白粉罐十,已查封。赵彪亲兵队长顽抗,斩。余者降。仓内尚有未装配之佛郎机小炮五门!现龙门所已控,虏使及赵彪在押,赃物封存。请旨。”
成了!人赃并获!不仅坐实了赵彪通敌走私,缴获了大批军火原料,更发现了未装配的佛郎机小炮和“癸水精”!这足以证明,南方走私网络不仅为北虏提供常规物资和邪药,甚至开始提供技术含量更高的火器!龙门所,已然成为这条黑链上的一个重要枢纽!
“好!” 林锋然眼中寒光迸射,一拍桌案,“告诉张溶,将赵彪、虏使及所有参与接货、守卫的亲兵,分开关押,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接触!赃物原地封存,派绝对可靠之人把守,尤其是那些灰白粉罐和火炮,不许任何人靠近!令他即刻审讯赵彪,重点问清:火炮来源,灰白粉运送渠道,与他接头的‘闽浙口音’者身份,以及宣大边镇中,还有哪些人与他们有牵连!审出结果,立刻飞马报来!”
“是!” 高德胜领命,正要转身去安排信鸽回信。
“等等,” 林锋然叫住他,沉吟道,“让王朴立刻点兵两千,前往龙门所,名义上是‘换防协守’,实为接管防务,弹压可能的不稳。告诉王朴,到后一切听从张溶调遣。再传令给大同、宣府总兵,就说朕已查明龙门守备赵彪通敌,为防其同党狗急跳墙,着其各部即刻起进入戒备,严查所辖关隘、营堡,凡有与龙门所往来异常者,立即监控!”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龙门所这个毒疮被剜出,后续的清理和深挖才刚刚开始。林锋然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从龙门所移向马水口。赵彪这条线的中断,必然会影响虏骑的补给,尤其是“癸水精”和新型火器的获取。巴图孟克得知消息后,会如何反应?是暴怒之下强攻报复,还是因补给线受损而萌生退意?
他需要更多情报,需要知道虏营此刻的动向。然而,派往马水口的夜不收,尚无新的消息传回。
就在这时,帅府外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即是守卫的低声喝问和来人的回应。片刻,一名满身风霜、脸上带着新鲜血痕的夜不收被亲兵带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急促:“陛下!马水口虏营有异动!约一个时辰前,虏营中军突然鼓噪,火光晃动,似有骚乱。随后,约有三千骑兵从营中冲出,不是向东或西,而是向北,朝着独石口方向疾驰而去!看其装备和速度,皆是精锐!”
向北?独石口?那不是蓟镇大军正开进的方向吗?虏骑派出三千精锐向北急行,是想迎击蓟镇军?还是……另有所图?林锋然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虏酋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龙门所事发,或蓟镇大军的准确动向?
“可曾看清带队虏将?营中剩余虏骑有何动作?” 他急问。
“夜色太深,距离又远,看不清虏将面目。但那支骑兵队形严整,悄无声息,绝非溃逃。虏营主力仍在,戒备似乎更严了,游骑放出更多。” 夜不收喘息着回答。
三千精锐,向北急行……独石口……林锋然脑中飞速盘算。独石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若被虏骑抢先占据,或设下埋伏,正在行军的蓟镇一万多兵马,很可能遭受重创!而且,虏骑此举,也像是在调动明军,为其他行动创造机会。
“地图!” 林锋然低喝。亲兵立刻将独石口周边的详图铺开。他的手指顺着独石口向北,划过几条山道,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名上——黑峪口。那里是独石口西北方向的一处狭窄山谷,并非主要通道,但若从小路穿插……
“传令给张溶留下的游骑将领,让他立刻分兵五百,轻装疾行,尾随那支北去的虏骑,但不必接战,只需查明其最终去向,是直扑独石口,还是中途转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再派快马,以六百里加急,警告蓟镇总兵,虏骑有精兵北上,意图不明,令其加强前哨侦察,谨慎进军,提防埋伏,尤其注意黑峪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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