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朝会上的那场风波,虽被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暂时按下,但其引发的涟漪,却远比表面看去更加深远、更加暗流汹涌。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表面水花被强行抚平,水下的暗流与泥沙却已被彻底搅动,在深不见底处酝酿着新的漩涡。
退朝之后,乾清宫西暖阁的门整整关闭了两个时辰。除了高德胜进出奉茶,无人敢近前打扰。所有递进来的、关于此事的奏疏、密报,甚至几位阁老请求觐见的牌子,都被一概挡了回去。宫人们屏息静气,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内里那位显然心情极差的帝王。
阁内,林锋然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般暴怒或颓丧。他只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帝国的疆域,从刚刚平静下来的北疆,到暗流涌动的南方沿海,再到中枢所在的京师。他的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和连轴转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深处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
胡汝宁今日之举,绝非孤立。一个素以“敢言”甚至有些迂腐闻名的礼科给事中,为何偏偏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跳出来直言“国本”?背后若无人授意或推动,绝无可能。是谁?是那些对皇后、对太子不满的勋贵外戚?是觉得他这位皇帝“薄待”文臣、想要借“祖制”施压的清流?还是……南方那些残余的“癸”字符号势力,不甘心失败,试图在朝堂上制造新的裂痕,甚至想通过“选妃”安插新的钉子?
都有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锋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恶心与警惕。这些人,不在乎他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在乎太子生死未卜,不在乎皇后心力交瘁,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派系、或者那虚无缥缈的“祖制”大旗。他们将帝王的家事、子嗣的健康,都当成了可以交易、可以攻讦的筹码。
“高德胜。”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胡汝宁近来,与何人往来密切?可曾出京?家中用度可有异常?给朕仔细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东厂的人。”
“还有,今日朝会之后,都有哪些人,去了胡汝宁府上,或者与他在外私会,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给朕一一记下。” 林锋然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与南方籍贯官员,或者与南京那边有联系的。”
他要揪出这条线背后的手。无论是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动风雨,就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
“冯保那边,对南方走私网络和南京守备太监的查抄,进行得如何了?还有,上次爆炸案地道来源,可有进展?”
“回皇爷,冯公昨日递了密折,正在译解,应该快送来了。奴婢这就去催问。”
“嗯。” 林锋然挥了挥手,高德胜躬身退下。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南方。泉州、广州、宁波……那些繁华的港口,海商云集,却也鱼龙混杂。“癸”字符号的财力网络根植于此,与海外势力(荷兰人、倭寇残党)勾结,甚至可能渗透了部分沿海卫所和市舶司。如今京师主干被斩断,他们会甘心吗?那艘在登州外海与荷兰船接触后转向东南的商船,到底去了哪里?运了什么?那个在泉州出现的“颜东主”,又在谋划什么?
他感到一阵头痛。北虏是明刀明枪的敌人,可以战场决胜;而南方这些隐匿在商贸、官僚体系中的蛀虫,以及朝堂上这些打着冠冕堂皇旗号的“自己人”,才是更棘手、更消耗心力的顽疾。太子病重,就像一根导火索,将这些潜藏的危机全都引爆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那里,“安”字香囊犹在。不知为何,在这纷繁复杂的困局中,想起那个在慈宁宫火光中决绝撞窗的身影,想起她收到自己私信时可能泛红的眼眶,他冰冷坚硬的心底,竟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慰藉”的暖流。至少,这冰冷的宫阙里,还有一个人,她的忧喜,是纯粹地系于他身,而非那些算计与利益。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的气氛,却比乾清宫更加压抑,几乎令人窒息。
钱皇后自听闻朝议详情后,便一直呆坐在内殿暖阁的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一动不动。午膳原封未动地撤了下去,晚膳也只是略动了动筷子。她脸上没有了泪,只有一种木然的、深切的灰败。贴身嬷嬷和宫女们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眼中满是担忧。
“娘娘,您多少再用些吧……身子要紧。” 嬷嬷最终忍不住,上前低声劝道。
钱皇后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很没用?”
“娘娘!您何出此言!您是中宫皇后,太子殿下的生母,母仪天下,怎会没用!” 嬷嬷急了。
“母仪天下……” 钱皇后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本宫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如今,连这中宫之位,都要被人指着鼻子说……德不配位,无以为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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