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风雪夜中绝望的相拥与沉重的誓言,又过去近月时光。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伴随着越来越浓的寒意,笼罩着劫后余生的紫禁城,也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忐忑不安的心头。
太子朱常洛的病情,在严密的封锁与太医竭尽全力的诊治下,竟真的如枯木逢春般,一日好过一日。腊月二十那日,昏迷了月余的太子,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透入窗棂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虽然只是短暂的清醒,很快又因虚弱而沉沉睡去,虽然醒来后目光茫然,无法言语,但这已然是石破天惊的喜讯!东宫上下,知情的太医、冯保及其绝对心腹,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消息被以最高级别的机密封锁,只有林锋然、徐光启、冯保等寥寥数人知晓。对外,依旧是“太子静养,情况未明”。
这突如其来的曙光,如同在无尽暗夜中点亮的一盏微灯,让林锋然几乎被重压碾碎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喘息与慰藉。只要洛儿能好起来,那些围绕“国本”的阴谋与攻讦,便失去了最致命的着力点。他有了更多周旋的时间,也有了更坚定的底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的好转是绝密,在外界看来,储君依旧生死未卜。而皇后钱氏,在“忧心太子成疾”的名义下,于坤宁宫“静养”已近一月,除了皇帝、太后及指定的太医嬷嬷,无人得见。中宫形同虚设,皇帝“子嗣单薄、后宫空虚”的现实,并未因一场未公开的胜利或内部的些微好转而有任何改变。相反,因年关将近,祭祀、庆典、朝贺等各项礼仪活动提上日程,皇帝“后宫不盛”、“膝下荒凉”的境况,在庄严肃穆的礼制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成为了某些人眼中,可以再次发难的绝佳借口。
腊月二十二,小年刚过,空气中还弥漫着祭祀祖先的香火余味。一场由礼部主持、内阁及宗人府协同的“议定开春祭祀大典及元宵朝贺仪注”的朝会,在文华殿偏殿举行。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礼仪讨论,却因宗人府一位素以“熟知典故、恪守礼法”闻名的右宗正,一番看似不经意的“感慨”,骤然变了味道。
“……陛下,今岁祭祀,陛下亲诣太庙、奉先殿,告慰列祖列宗北疆大捷、社稷转安之天功,实乃盛事。然,” 右宗正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忧戚,“然老臣近日翻阅《皇明祖训》及前朝典仪,每每思及,陛下以不世之伟业,临御天下,却后宫寂寥,子嗣不丰,每逢祭祖大典,祖宗神灵之前,香火不旺,恐非……恐非敬天法祖、绵延国祚之吉兆啊!”
他声音不大,却因提及“祖训”、“祖宗神灵”、“国祚”等字眼,在庄重的礼仪讨论场合,显得格外刺耳。殿内顿时一静,许多官员面面相觑,或低头不语,或眼中闪过异样神色。徐光启眉头紧锁,李敏达面沉如水。几位阁老交换着眼神,都知来者不善。
林锋然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温润的玉扳指,目光淡淡扫过那位右宗正,又掠过下首几位眼观鼻、鼻观心的宗室郡王,最后停在看似恭谨、实则嘴角微抿的安王(他已“病愈”复朝)身上。果然,又开始了。换了更“正统”、更难以驳斥的角度——祭祀礼法、祖宗心意。
“哦?依右宗正之见,何为‘敬天法祖、绵延国祚’之吉兆?” 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右宗正似乎早有准备,躬身道:“回陛下,老臣愚见,国之大本,在于储贰;储贰之基,在于子嗣繁盛。陛下乃天命所归,圣德巍巍,正当广衍皇嗣,以承宗庙,以安天下。今中宫静养,东宫需宁,然选纳淑女,充实掖庭,以备椒房之重,开枝散叶,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中慰祖宗之大礼,亦是固国本、昭圣德之要务!陛下,选秀之事,关乎礼法,关乎国运,实不宜再缓!老臣冒死进言,伏乞陛下圣断!”
一番话,将“选秀”直接拔高到“礼法”、“国运”、“祖宗”、“天心”的层面,彻底剥离了帝王私事的范畴,变成了一项皇帝必须履行的、神圣的政治责任与礼制义务。而且,他巧妙地避开了对皇后和太子现状的直接批评,只强调“以备”、“以承”,显得更加“忠君爱国”、“深谋远虑”。
“右宗正所言,老成谋国!” 立刻有几位御史言官出列附和,“陛下,选秀以广嗣续,乃历朝旧制。今陛下登基数载,功业彪炳,然后宫唯中宫一人,子嗣仅元子一脉,此确非国家之福。且中宫既需静养,东宫亦在病中,掖庭岂可长久空虚?若陛下为政事、为亲情所累,无暇顾及,臣等愿联名上奏,请旨由礼部、宗人府、内务府协同,循制办理,必为陛下遴选贤德淑媛,以彰陛下圣德,慰天下臣民之望!”
他们甚至提出了“代劳”的请求,将皇帝可能“无暇顾及”的借口也堵死了,显得无比“体贴”与“忠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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