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文华殿常朝。
年节的最后一丝余韵早已被连绵的清洗、肃杀与日益沉重的朝务驱散殆尽。紫禁城的红墙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穆冷硬。然而今日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冷上三分,仿佛有看不见的冰棱悬在殿梁之上,随时可能坠落,刺伤某人。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之侧——那里增设了一扇低调的素绢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石青色女史袍服的纤细身影端坐,面前小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这是皇帝特准,“掌书女史”江雨桐列席今日朝会,以备咨询典籍故实。虽然屏风遮挡,但这前所未有的安排本身,就足以在诸多朝臣心中激起或明或暗的涟漪。只是经过去岁末到今春的连番剧变,无人敢在明面上置喙。
林锋然端坐御座,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连日操劳的淡青,但眼神却锐利沉静,缓缓扫过殿下诸臣。经过安王叛逃、邪术清查、宫内连番诡异事件,尤其是“玄字库”那批触目惊心的邪物证据(此事被严格封锁,仅有极少数心腹知晓)带来的冲击与暴怒,他整个人仿佛被淬炼过的寒铁,收敛了外露的锋芒,却更显内蕴的沉凝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所议,” 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乃国计民生之要务——赋役。”
这两个字一出,不少大臣心头便是一跳。赋役,国之根本,亦是沉疴痼疾,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在此时提出,意欲何为?
“朕登基数载,北御鞑虏,内平祸乱,然百姓生计,依旧艰难。” 林锋然语气平缓,却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田赋、丁役,本为国之正供。然田连阡陌者,或可 诡 寄 飞 洒, 转 嫁 税 负; 地 无 立 锥 之 民, 反 受 重 役 之 苦。 富 者 田 多 赋 轻, 贫 者 地 少 役 重, 此 非 天 道, 亦 非 朕 所 愿 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几位掌户部、工部及几位素有田产丰厚的勋贵、阁老:“去岁,河南、山东等地奏报,小 民 因 役 累 弃 地 逃 亡 者 不 在 少 数, 田 地 荒 芜, 里 甲 空 虚。 长 此 以 往, 非 但 民 生 凋 敝, 国 课 亦 将 不 继。 朕 思 之 再 三, 欲 于 一 二 省 份, 试 行 新 法, 以 为 厘 清 积 弊, 舒 缓 民 力 之 探。**”
终于来了!改革赋役!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衣袖摩擦的窸窣声。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户部尚书,一位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心系黎民,欲除积弊,老臣等感佩万分。然赋役之制,乃祖宗 成 法, 沿 袭 百 年, 关 乎 国 本。 轻 言 更 张, 恐 生 大 乱。 且 各 地 情 形 不 一, 吏 治 清 浊 不 齐, 若 新 法 稍 有 不 妥, 被 不 肖 官 吏 借 机 盘 剥, 反 成 扰 民 之 政。 不 若 严 饬 地 方, 清 查 田 亩, 整 顿 吏 治, 或 可 收 效。” 话说得冠冕堂皇,核心却是“祖宗成法不可变”、“吏治不行,新法无用”,委婉反对。
紧接着,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出列,声音激越:“陛下!赋 役 之 制, 上 应 天 理, 下 合 人 情。 田 多 者 纳 粮, 丁 壮 者 服 役, 天 经 地 义! 若 因 有 奸 民 逃 役 便 改 弦 更 张, 岂 非 因 噎 废 食? 且 我 朝 以 农 立 国, 士 绅 乃 地 方 之 望, 国 家 之 基。 若 新 法 损 及 士 绅 之 利, 动 摇 地 方 根 本, 恐 非 社 稷 之 福!” 这话更直接,抬出了“天理人情”、“士绅根本”,隐隐有威胁之意。
几位出身江南、家中田产众多的官员也纷纷附和,或言“清丈田亩最为紧要”,或言“当务之急是剿灭流寇、安置流民”,或言“陛下初靖内乱,当以稳定为要,不宜大兴变革”,总之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赋役制度不能大动,尤其不能损害现有既得利益者(主要是大地主和士绅)的利益。
屏风后,江雨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些反对之声,虽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接且“理直气壮”,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口中说着“黎民”、“社稷”,心里算盘打的,恐怕尽是自家田亩与佃租。皇帝要动的,是一块坚硬如铁的蛋糕。
林锋然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反对之声稍歇,才缓缓道:“徐先生,你执掌内阁,总理机务,有何见解?”
徐光启出列,他年事已高,但身板挺直,神色凝重:“陛下,赋役之弊,确已至深。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不止,富者阡陌相连却税负畸轻,长此以往,小 民 铤 而 走 险, 富 室 坐 大 难 制, 实 为 隐 患。 老 臣 以 为, 变 法 之 心 可 嘉, 然 方 法 需 慎。 可 否 先 行 详 尽 筹 划, 选 一 地 情 形 相 对 简 单、 吏 治 尚 可 之 处, 小 范 围 试 行, 积 累 经 验, 再 图 推 广? 且 新 法 之 设, 当 以 ‘ 不 增 国 库 之 收, 而 均 贫 富 之 负’为 要, 方 可 减 少 阻 力。” 徐光启是务实派,支持改革,但强调谨慎渐进,并点出了关键——不能增加国库总收入(否则皇帝可能被批评贪敛),而是要“均贫富之负”,即把负担从贫民转移到地主身上。这无疑会触动后者的核心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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