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清晨,文华殿。
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殿内却已灯火通明。太子朱载垅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资治通鉴》,眼睛却有些失焦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今日轮值讲读的,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一位以学问渊博、但也以古板严肃着称的老先生。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讲到唐太宗纳谏如流,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故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太子殿下,此乃为君者当深戒之语啊!”
朱载垅回过神来,连忙垂首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声音恭敬,心里却有些发腻。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在桌案下有些僵直的腿,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殿外渐亮的天光。今日,他有个“计划”。
昨日万贞儿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修书馆那边新到了一批前宋的《武经总要》和《营造法式》残卷,里面有许多精妙的器械图样。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朱载垅心尖最痒的地方。他对那些机关巧器、攻城守备的图谱,向来有着超乎经史的兴趣。父皇虽也提倡“实学”,但目光多在农桑水利、算术天文,对这类“兵家技巧”似乎并不特别鼓励,师傅们更是视若旁门。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
“殿下,” 讲读暂告一段落,老先生捋须问道,“方才老臣所讲,唐太宗于魏徵死后,言‘失一镜矣’,其悲恸惋惜,当为后世何鉴?”
朱载垅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刚才听进去的零碎字句,斟酌道:“学生以为,太宗之悲,在于失一直谏之臣。为君者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方能明察自身过失,此乃……乃是‘以人为鉴’之要义。” 他尽力说得周全,心里却想,魏徵那样天天揪着皇帝错处不放的臣子,若真在眼前,怕也难忍。父皇如今,不也常对某些言官的聒噪不胜其烦么?
老先生微微颔首,虽觉得太子回答略显空泛,未及深处,但态度尚可,便也不再深究,继续往下讲去。
好不容易熬到讲读结束,已是辰时末。朱载垅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表露,恭送老先生离开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殿下,是先回东宫用些点心,还是……” 贴身太监王蓁上前小声询问。
朱载垅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勤勉”之色:“昨日父皇考较漕运实务,孤深感学识不足。听闻修 书 馆 新 整 理 了 些 前 代 河 防、 工 程 图 籍, 孤 想 去 查 阅 一 二, 也 好 完 善 条 陈。 你 去 准 备 一 下, 莫 要 声 张, 免 得 扰 了 馆 中 编 修 们 的 清 净。**”
王蓁愣了一下。太子主动要去修书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近来对那些“杂学”兴致缺缺,被陛下训斥后才勉强去看?怎么今日转了性?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巳时二刻,文华殿后罩房临时辟出的“修书馆”。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书旧档之处,如今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馆舍。空间不算大,但架阁林立,堆满了各种新旧书籍、舆图、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防蠹药草的气味。几个从翰林院、钦天监甚至工部抽调来的低阶官员和吏员,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或抄录,或校勘,或分类,忙得头也不抬,见到太子进来,匆忙起身行礼,都显得有些惶恐意外。
朱载垅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扫过一排排书架。这里与他想象中规整的藏书楼不同,更像个忙碌的作坊,杂乱中透着一种新鲜的、活泛的气息。他维持着太子的矜持,对迎上来的一个负责整理图籍的年轻官员道:“孤奉父皇之命,查阅一些前代河防水利的旧档图册,以备咨询。尔等不必拘礼,各自忙去吧。”
那年轻官员见太子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虽心下诧异太子竟亲自来此“脏乱”之地,也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到存放相关典籍的区域,介绍了几句,便知趣地退开,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朱载垅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先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本《河防通议》、《漕河图志》,做足样子。待左右无人特别注意他时,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向了另一侧的书架——那里堆放的多是兵家、方技、营造类书籍。很快,他找到了万贞儿提到的《武经总要》残卷。小心地抽出一册,翻开,泛黄的纸张上,那些线条古朴却精准的旋风炮、云梯、巢车图样,瞬间抓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沿着图样上的结构线条轻轻描摹,想象着这些庞然巨物在战场上运作的模样,脸上不自觉露出专注乃至兴奋的神色。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他身旁响起。
朱载垅一惊,下意识合上书卷,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孤高,眼神清明,不似寻常官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联的江山,全是梗!!!请大家收藏:(m.zjsw.org)联的江山,全是梗!!!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