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西山皇庄。
晨光熹微,穿过糊着崭新高丽纸的窗棂,在室内洒下柔和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安心的草药味道。这里比宫中静谧太多,偶尔传来几声悠远的鸟鸣,更显幽深。
朱载垅拥着锦被,坐在临窗的炕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枝。他手臂上的伤已结痂,太医说恢复得很好。可有些东西,似乎永远也好不了了。
自那日从妙峰山被救回,已经过去了六天。最初的惊惧痛哭过后,他变得异常沉默。不再抱怨课业繁重,不再提起任何“有趣”的玩意儿,甚至对父皇每日的探视,也总是垂着眼,恭敬而疏离地应答,仿佛一夜之间,那个会顶嘴、会委屈、会对新奇事物两眼放光的少年朱载垅,随着山溪边的血光和万贞儿悬梁的身影,一同死去了。
他知道父皇派了很多人保护这里,也知道外面正在掀起一场他难以想象的风暴(冯保前日来禀报时,他隐约听到“抓了近百人”、“查封多处产业”等字眼)。但他不关心。他只觉得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透水的棉絮,透不过气。闭上眼睛,就是万贞儿温柔含笑的脸,转眼又变成溪边杀手狰狞的刀光和灰衣人诡异的调子。信任是什么?温情是什么?原来都可以是淬毒的蜜糖,裹着要人命的钩子。他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该做什么。继续做那个让父皇失望的太子?可他连失望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殿下,该用药了。” 一个小太监捧着温热的药盏,小心翼翼地上前。
朱载垅机械地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汤汁滑入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殿下,江女史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送来几卷新整理好的典籍,供殿下解闷。” 另一个太监进来禀报。
江女史?那个在屏风后记录朝会、据说很得父皇看重的女官?朱载垅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总是低眉顺目、安静少言的身影。父皇让她来送书?是觉得他闲得发慌,还是又一轮“学业”的开始?
他本想拒绝,但想到父皇那张疲惫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让她进来吧。”
门帘轻响,江雨桐捧着一个不大的书匣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女史常服,颜色素净,衬得人愈发清雅。她走到离炕几步远的地方,依礼下拜:“臣江雨桐,见过太子殿下。奉陛下旨意,送来新近整理的几卷杂记图册,请殿下过目。”
她的声音平和舒缓,不像宫中那些老学士般抑扬顿挫充满训导意味,也不像万贞儿那般刻意放柔,只是寻常的清晰悦耳,听着让人不自觉放松了些。
“有劳江女史。放着吧。” 朱载垅指了指旁边的炕桌,语气依旧淡淡的。
江雨桐将书匣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目光平静地看了看朱载垅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放在被子外、已无大碍的手臂,轻声道:“殿下气色比前两日好些了。西山清静,最宜将养。春日阳气升发,殿下若觉着屋里闷,不妨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于伤势也是有益的。”
她没有一上来就谈书,谈功课,只是说了些最寻常的、关于身体和天气的话。朱载垅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雨桐也不在意,打开书匣,取出里面的书卷。不是厚重的经史,也不是枯燥的策论,而是几本装帧不算精美、但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册子,封皮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这是从文华殿后修书馆的旧档里整理出来的,” 江雨桐一边将书在炕桌上摊开,一边解释道,“一本是前朝人游历滇 黔 边 地 的 手 绘 山 川 风 物 图 志,上面画了许多当地奇特的植物、罕见的矿苗,还有僰人悬棺、苗家梯田的景致;另一本是宋时海 商 的 航 海 杂 记 残 卷,里头除了航线星图,还记了好些海外番邦的奇闻,比如‘身毒’(印度)的大象战阵,‘大食’(阿拉伯)能自行报时的水钟,还有‘拂菻’(东罗马)那种用彩色玻璃拼成的巨画(镶嵌画)……”
她的介绍依旧平实,没有刻意渲染“奇技淫巧”,只是陈述书中有什么。然而,那些“悬棺”、“梯田”、“大象战阵”、“自行报时的水钟”、“彩色玻璃巨画”……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朱载垅沉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他自幼长在深宫,所见所闻皆有定式,何曾想过天下还有如此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落在那本图志上。江雨桐善解人意地将图志往他那边推了推。
朱载垅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翻开了封面。泛黄的纸张上,用朴拙的笔触画着陡峭的悬崖,崖壁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棺木,背景是缭绕的云雾,画面透着一股神秘苍凉的气息。旁边有细小的批注,解释这是一种古老的葬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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