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京师,午时,六百里加急抵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带着深秋的寒意。那份来自广东、沾染了海风咸腥与隐约血气的战报,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翻了沉寂数日的朝堂。
伤亡近千!五船沉毁!旗舰“海苍”重创,水师提督俞大猷重伤昏迷!而战果仅是“击退敌舰”、“毙伤敌数十”、“敌未得登陆”!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便是火山喷发般的汹涌怒潮。
“丧师辱国!奇耻大辱!” 都察院右都御史捶胸顿足,老泪纵横,仿佛那些伤亡的将士是他的亲子侄,“我煌煌大明水师,竟被区区三艘番船打得如此凄惨!俞大猷该当何罪?徐光启妄言‘师夷’、引进妖器,致使将士骄惰,轻视番夷,又该当何罪?!”
“王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崇古脸色铁青,但不得不站出来说话,毕竟战事归他兵部辖制,“战报写明,敌舰炮利船坚,射程数倍于我!俞大猷临危不惧,率部死战,以弱击强,终保屯门不失,将士用命,何来‘丧师’?若非其冒死抵近,以新炮还击,惊退敌酋,恐屯门已失,广州震动!此乃惨 胜, 亦 是 血 战! 当务之急,是抚恤伤亡,整备海防,追究战败之论,实乃寒将士之心!”
“血战?惨胜?” 礼部尚书李东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用近千儿郎的性命,数艘战船的残骸,换来的,不过是将番夷‘惊退’?王尚书,这‘胜’字,你如何说得出口?根 本 原 因, 就 在 于 妄 启 边 衅, 结 交 非 人! 若非允其澳门居留,示之以弱,番夷安敢如此猖狂,直犯我屯门?若非徐光启等人蛊惑圣听,鼓吹什么‘西学’、‘新炮’,致使上下以为番夷可亲,技艺可学,松懈了战备之心,又岂会遭此败绩?此 战 之 罪, 首 在 ‘ 抚 夷’、 ‘ 师 夷’之 策! 请陛下明察,立 即 关 闭 澳 门 商 埠, 驱 逐 所 有 佛 朗 机 人, 禁 绝 西 学, 重 治 徐 光 启 等 人 之 罪, 方 可 谢 阵 亡 将 士 于 地 下, 固 海 疆 于 未 来!**”
这番言论,直接将军事失利归结于政治和外交决策,将矛头狠狠刺向了皇帝力推的“师夷长技”政策核心。殿内许多守旧派官员群起响应,要求“改弦更张”、“回归正道”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支持徐光启和现行政策的官员,如工部、户部一些较为务实的官员,则竭力辩驳,强调敌我装备差距是客观现实,非战之罪,更不能因噎废食。但他们的声音在“忠君爱国”、“体恤将士”的道德大旗和悲情渲染下,显得苍白无力。
朝堂再次陷入熟悉的、却更加激烈的撕裂与争吵。战败的阴霾、同袍的鲜血,让争论充满了火药味和悲愤情绪。
林锋然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伤亡数字和损失清单,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心上。俞大猷昏迷前那句“新炮可及,然我船弗如”的附言,更是道尽了无奈与差距。
他知道李东阳等人的话是借题发挥,是试图利用这场惨胜来彻底否定他的路线。但他更清楚,他们的话里,有一部分冰冷的现实无法回避——大明的船,大明的炮,确实远远落后。这场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赤裸裸地揭示了代 差 的存在。
“肃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殿内渐渐安静,所有目光聚焦于他,等待着他的裁决。是妥协退让,还是强硬坚持?
“屯门战报,朕已详阅。” 林锋然缓缓道,目光扫过殿下众人,“伤亡惨重,朕心甚痛。将士用命,血洒海疆,其志可嘉,其情可悯。着兵部、户部,立即拟定优厚抚恤章程,从内帑拨银,务必使阵亡者家属得养,伤者得治。俞大猷力战负伤,忠勇可表,着加赏赐,延医诊治。”
先定下抚恤的调子,彰显皇恩,堵住“寒将士心”的口实。
“至于此战得失,”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诸卿所言,皆有道理。然临 阵 对 敌, 胜 负 兵 家 常 事。 败,当知何以败;胜,亦当知何以胜。此战,敌之炮利船坚,诸卿皆从战报中知之。我之将士,以血肉之躯,旧钝之器,迎击强敌,终令其退。朕 问 诸 卿, 若 无 前 番 仿 制 之 新 炮 略 作 牵 制, 若 无 将 士 知 敌 炮 射 程 之 可 怕 仍 冒 死 前 冲, 今 日 之 屯 门, 可 还 在 我 手?** 广州门户,可否安然?”
他反问众人,将“新炮”和“知敌”的作用点出。没有那四门仿制鹰炮的还击和牵制,没有对敌炮射程的清醒认识(这来自西学接触和测试),明军的损失可能更大,屯门可能已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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