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河南开封府城西四十里,黄河“柳园口”险工段。
寒风从宽阔浑浊、裹挟着冰凌的河面上横扫过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几日前那场倒春寒的雪还没化尽,在枯黄的堤岸和远处光秃秃的树林间残留着一片片脏兮兮的白色。堤坝上,数百名衣衫褴褛、面色青紫的民夫,在监工吏员此起彼伏的呵斥和偶尔响起的皮鞭破空声中,机械地搬运着土筐、石块。动作迟缓,眼神麻木,仿佛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一队打着“巡 河 铁 面 御 史”旗 号、 由 锦 衣 卫 和 户 部 、 工 部 吏 员 组 成 的 人 马, 在河南布政使司、开封府一大群官员的簇拥下,正沿着新加固过的堤段缓缓前行。为首的是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官员,正是内阁次辅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一清。他奉旨领衔此次河工巡察,已在此地盘桓了三日。
杨一清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脚步,用脚踢一踢堤坝上“新夯”的泥土,或蹲下身,仔细查看垒砌石料的缝隙。跟在他身后的河南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河道官员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忧虑,嘴里不停解说着工程的“艰难”与“成效”。
“杨阁老请看,” 河南布政使指着一段明显比旁边堤坝高出尺许、土层颜色也更新鲜的段落,语气带着自豪,“此处便是去岁腊月发现的最大渗漏隐患点,我等征发民夫三千,日夜抢修,用了上好的胶土,掺了糯米汁,分层夯筑,足足加高加固了五尺!您摸摸,这土夯得多实!”
杨一清伸手按了按那土层,入手确实坚硬。但他没说话,目光投向堤坝外侧。那里堆着不少“废弃”的、大小不一的石块,还有几辆散了架、似乎被“淘汰”的旧独轮车。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正常施工、有所废弃的工地。
“工程账目、物料清单、民夫工食发放记录,可都齐全?” 杨一清问,声音平淡。
“齐全!齐全!” 旁边的河道总督连忙道,“账册、领料单、民夫名册、每日工量记录,下官已命人整理好,随时可供阁老与各位大人查验。每一笔开销,每一石物料,都有据可查。” 他语气笃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不远处几个捧着厚厚账册、垂手侍立的书吏。
杨一清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他来到一处民夫聚集休息的窝棚区。窝棚低矮破烂,四面透风,地上铺着潮湿的麦草。几十个民夫正捧着粗陶碗,蹲在地上,喝着里面几乎看不见米粒的、清可照人的“粥”。见大群官老爷过来,民夫们慌乱地起身,畏缩地退到一边,碗都差点拿不稳。
“平日就吃这个?” 杨一清看着那“粥”,眉头微蹙。
“回阁老,” 一个管事模样的吏员赶紧上前,苦着脸道,“河工银紧张,粮食转运也难,能保证每日两顿稀的,已是竭尽全力了。您看这天气,民夫出工不易,效率也低,这粮食……”
杨一清不再问,转身走向堤坝下方河边。那里,几个工部的吏员正在锦衣卫的陪同下,用工具抽查几处新砌石料的垒砌质量,并用标准尺丈量加固堤段的实际长度和厚度。这是杨一清带来的专业团队,不受地方干扰。
“禀阁老,” 一名工部主事过来低声禀报,“抽查的十处新砌石料,垒砌尚可,灰浆饱满度……稍欠,但大体符合防洪急工的标准。丈量堤段长度,与报备图纸相差不足二十丈,在允许误差内。厚度……新夯土层平均约三尺,最厚处四尺,最薄处……” 他顿了顿,“约两尺半。”
杨一清眼中精光一闪。报上来的是“平均加高加固五尺”,实际测量平均只有三尺,最薄处两尺半!这缩水了近一半!而且,这“平均三尺”,是建立在他们此刻所站的、这段“样板堤”的基础上的。其他堤段呢?
“走,去上游‘黑岗口’看看。” 杨一清不动声色。
“阁老,” 河南布政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黑岗口路远难行,且那边工程尚未大规模展开,多是旧堤,凌乱不堪,恐污了阁老的眼。不如……”
“本官奉旨巡查,自然要走到、看到。” 杨一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路。”
一行人马只得转向,沿着泥泞的河岸向上游行进。越往前走,景象越发荒凉。堤坝明显老旧,不少地方塌陷,裸露出里面混杂着草根、碎砖的松散土体。所谓的“工程”,只有零星几十个民夫,在有气无力地修补着一些小的缺口。与下游“柳园口”热火朝天(相对而言)的场面截然不同。
杨一清的脸色越来越沉。陪同的地方官员们,额角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解释也越发苍白无力:“此处非最险要……银钱物料需优先保障要害……民夫不敷分配……”
就在此时,前方河湾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争吵和哭喊。杨一清示意队伍加快速度。转过河湾,只见一处堤坝背水面的洼地里,十几个民夫正围着一小堆刚刚领到的、掺着大量沙土和霉变颗粒的“粮食”,与两名发放粮食的小吏激烈争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夫跪在地上,抓着一把霉米,老泪纵横:“老爷!这米都发黑了,怎么吃啊!娃他娘还在家等着换点粮食下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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