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五,夜,京师,北镇抚司诏狱。
此地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锈蚀和某种无法言喻的绝望的沉浊气息。墙壁上昏暗的油灯火苗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潮湿的石壁和栅栏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无数挣扎的鬼魅。甬道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或是铁链拖过石地的刺耳刮擦声,更添森然。
最深处一间相对“干净”的刑房里,没有血迹斑斑的刑架,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稍亮的牛油灯,灯下映出几张面孔。主位坐着的竟是本该在深宫的林锋然,他未着龙袍,只穿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冷峻。冯保垂手侍立在他身后阴影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下首坐着东厂提督太监和北镇抚司指挥使,两人额角都隐有汗迹,在这阴冷的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们面前,跪着三个刚从河南押解进京的胥吏工头。经过几日诏狱的“招待”,这几人早已没了在河工上的跋扈,衣衫破烂,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精神已近崩溃。他们是杨一清锁拿的人犯中,职位相对较低、但经手具体事务、所知内情又最多的“关键”小鱼。
没有惊堂木,没有厉声喝问。林锋然只是用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那目光比任何刑具都更具压迫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他们肮脏脆弱的灵魂。
“知道为什么带你们来这儿,而不是三法司吗?” 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让三人抖得更厉害了。
“皇……皇上饶命!小人……小人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一个工头涕泪横流,以头抢地。
“十万两银子,怎么没的?一层层,给朕说清楚。谁拿了多少,谁分了润,谁打了招呼,经了谁的手,一笔笔,说。” 林锋然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说清楚了,朕给你们一个痛快。说不清楚,或者有半句虚言……” 他没说完,但诏狱深处适时传来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又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喉咙的鸡。
三个胥吏工头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隐瞒,争先恐后地开口,语无伦次,却又互相补充印证。从工部拨银时的“部费”,到布政使司的“敬仪”,按察使司某佥事的“常例”,河道衙门的“分润”,知府小舅子的石料差价,乃至他们自己克扣的工食、虚报的土方……一笔笔,虽然零碎,却清晰地勾勒出那张吞噬河工银的贪婪网络。许多名字被反复提及,许多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皇帝面前。
林锋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官场腐败,但如此具体、如此细致、如此“理所当然”地呈现在耳边,还是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这不仅仅是贪钱,这是一 套 完 整 的、 运 转 流 畅 的 掠 夺 机 制, 从上到下,人人参与,心安理得。朝廷的政令,百姓的性命,在这套机制面前,轻如鸿毛。
“……还有,还有京里……” 一个胥吏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着不敢说。
“说。” 林锋然吐出一个字。
“是……是京里李阁老府上的一位清客,年前来过开封,和布政使大人密谈过……后来,后来分润的名单里,就……就多了一份送往京师的‘冰敬’……具体给谁,小人真不知道,但,但听说和李阁老的门生有关……” 胥吏说完,几乎瘫软在地。
李东阳!林锋然眼中寒光爆射。果然!这条老狐狸,手伸得真长!河工银子里,也有他一份!难怪朝堂上关于河工的争论,某些人总是言辞闪烁,难怪杨一清查办起来阻力重重!
“名字。那个清客的名字,还有,李阁老哪个门生经手。” 林锋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波动。
“叫……叫周文德!那个清客叫周文德!门生……门生小人真的不知道,只听说是位姓王的给事中牵的线……” 胥吏哭嚎道。
够了。有这个名字,有这条线,就足够了。林锋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诏狱污浊的空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现在还不是动李东阳的时候,这根线太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这 笔 账, 朕 记 下 了。
“带下去,按他们说的,详细录供画押。” 林锋然挥挥手。锦衣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三人拖走。
刑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牛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皇爷……” 东厂提督小心翼翼开口。
“周文德,还有那个王给事中,给朕盯死。他 们 所 有 的 交 往, 钱 财 来 往, 一 字 一 句, 都 给 朕 查 清 楚! 但记住,不 许 打 草 惊 蛇。” 林锋然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河南布政使、按察使,年 底 京 察, 给 朕 找 个 妥 帖 的 理 由, 一 并 拿 下。 至于开封知府等人,三法司会审,从严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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