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清晨,白云观后山,僻静小院。
山间的晨风格外凛冽,带着松针和未散尽的夜露的清气,穿过半旧的窗棂,将室内那一点微弱的炭火吹得明明灭灭。万贞儿已经起身,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成道髻,正跪在蒲团上,对着一尊小巧的、面目模糊的陶制菩萨像,低声诵念着《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她的声音平稳,面容平静,仿佛真是一位潜心向道的女冠。
然而,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她眼下的青黑,和那过于用力以至于骨节泛白的、紧紧攥着经卷的手指。来到这白云观已三日,白日里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起居,便是诵经、抄经,对观中任何人都温和有礼,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带来的两名宫女,也改作道姑打扮,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多说一句。
这里清静,却也清苦。粗茶淡饭,寒衾冷榻,与宫中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天差地别。但身体的苦,远不及心中的煎熬。那夜少年太子绝望而炽热的眼神,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每每夜深人静,便灼得她无法入眠。她 赶 走 了 他, 用 最 绝 情 的 话, 斩 断 了 他 最 后 的 念 想。 她知道这是为他好,也是为自己求生。可心 里 那 个 窟 窿, 却 怎 么 也 填 不 上, 只 是 不 断 地 往 外 渗 着 冰 冷 的 疼 痛 和 愧 疚。
“娘娘,” 一名宫女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碟酱菜,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该用早膳了。”
万贞儿缓缓睁开眼,停下诵经,起身走到简陋的木桌旁坐下。粥是凉的,酱菜咸得发苦。她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宫女垂手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万贞儿没有抬头。
“娘娘,今 早 观 里 的 知 客 道 长 , 收 到 了 一 封 … 没 有 落 款 的 信。** 指名要交给‘永宁宫旧人’。奴婢……奴婢不敢擅专。” 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的信封,双手奉上,指尖微微发抖。
万贞儿的手顿住了。没有落款,交给“永宁宫旧人”……是谁?皇帝?皇后?还是……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她放下筷子,用布巾仔细擦净手,才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一页纸。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用一种极其工整、却刻意掩饰了笔迹的楷书写就:
“风 波 未 平, 夜 雨 之 事 已 泄。 朝中有人欲借此穷追,目 标 直 指 东 宫。 彼自请出宫,虽暂避锋芒,然 树 欲 静 而 风 不 止。 若欲全 彼 身 , 安 东 宫, 或 需 … 更 大 决 断。 白云观非净土,慎之,慎之。”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昨 夜 太 子 私 访 的 事 情 泄 露 了!** 而且朝中有人(很可能是李东阳一党)不满足于她出宫避嫌,想要借此大做文章,彻底动摇太子的地位!写信人(可能是皇帝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在暗示她,仅仅出宫祈福还不够,可能需要她做出“更大的决断”,才能“保全自身,安定东宫”。
什么 是 “ 更 大 的 决 断”? 万贞儿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是……是让她彻底消失吗?一 条 白 绫, 或 者 一 杯 鸩 酒?** 只有这样,才能“死无对证”,才能彻底掐灭所有流言,才能让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失去目标,也才能……让太子彻底死心,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储君?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原来,出宫并不是结束,而可能是另一场更可怕风暴的开始。她 已 经 退 到 了 悬 崖 边, 可 背 后 的 人, 还 在 逼 她 往 下 跳。** 为了“国本”,为了“东宫”,她这个无足轻重、却又碍事的妃嫔,似乎只剩下“自我了断”这一条“得体”的路了。
她缓缓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了那几行冰冷的字迹,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里,跳跃不定。
“娘娘……” 宫女看着她的脸色,吓得快要哭出来。
“我没事。” 万贞儿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这封信,从未有过。你也没见过。明白吗?”
“奴、奴婢明白!”
万贞儿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冷透的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喝了下去。粥很凉,一直凉到心里。但 她 的 脑 子, 却 在 这 冰 冷 中, 前 所 未 有 地 清 醒 起 来。 不,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决断”。她 要 活 着。 哪怕在这清苦的道观里,像一株野草一样活着。只 有 活 着, 才 有 可 能 看 到 那 孩 子 平 安 长 大, 坐 稳 储 君 之 位。** 只有活着,才对那些想让她死的人,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和煎熬。她要看看,这“风”,到底能刮到什么程度!也要看看,那紫禁城里的皇帝,到底会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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