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夜,雨。
春雨不歇,从午后便渐渐沥沥地下,到了夜里,非但没停,反而更密了些。雨丝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银灰色网,笼罩着重重宫阙。檐角的铁马被风拨弄,发出零星而单调的叮当声,更衬得这雨夜静谧得有些压抑。
东宫,书房。最后一盏烛火在亥时初刻熄灭了,值守的太监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裹紧衣服,缩了缩脖子。白日里太子殿下将自己关在房中一整日,晚膳也只用了小半碗粥,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这会儿想必是睡下了。太监心里嘀咕,这太子爷近来心事重,脸色也差,可千万别是病了。
然而,书房内的黑暗并未持续多久。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小窗翻出,动作虽有些生涩,却带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黑影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内侍斗篷里,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墙角阴影里静静蛰伏了片刻,辨明方向,随即像一尾滑溜的鱼,融入连绵的雨幕和宫墙的暗影中,朝着西六宫的方向潜去。
正是朱载垅。
白日里那疯狂而绝望的念头,经过一整日的发酵,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死寂中烧成了熊熊烈火。他 一 定 要 见 她。 在她离开这牢笼般的宫廷之前,在一切都无可挽回之前。 他要亲口问她,那些关怀,那些温柔,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点滴,难道真的只是出于“庶母”的责任?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万贞儿”对“朱载垅”的真情实意?他也要告诉她,他 不 怕。** 不怕流言,不怕责罚,不怕这该死的礼法。如果连真心话都不能说,如果连想见的人都不能见,这太子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雨点打在斗篷上,沙沙作响,冰凉的水汽渗透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眼睛发亮,手心冒汗。他凭着记忆和对宫中巡逻侍卫换班间隙的粗略了解,在复杂的宫巷中穿行,躲过两拨巡视的灯笼。心跳如擂鼓,既恐惧,又充满了一种叛逆的快意。
万 贞 儿 所 居 的 “ 永 宁 宫”就 在 前 方。** 宫门紧闭,檐下挂着两盏在风雨中摇曳的宫灯,映出“永宁”二字。明日,她就要从这门里出去,前往城外的白云观了。朱载垅躲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望着那两盏孤灯,喉头一阵发紧。他观察了片刻,正门是走不通的,侧面的角门……他记得有一次随贵妃回来,似乎见她身边的宫女从那里进出过。
他绕到侧面,角门果然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他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里面是个小小的庭院,连着后殿的回廊。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正犹豫该往哪里去,忽然听到回廊尽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是万贞儿贴身宫女的声音:
“……娘娘,这些经卷都带上吗?”
“都带上吧。此去清修,正好静心读经。” 是万贞儿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朱载垅的心猛地一跳,循着声音,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是一间厢房,窗户半开着,里面烛光摇曳。他屏住呼吸,从窗缝向内望去。
只见万贞儿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未施脂粉,长发松松绾着,正坐在灯下,亲手整理着一摞经书。昏黄的烛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却照不出多少生气。她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绪,动作缓慢,仿佛每一本书都重若千斤。
“娘娘……” 宫女欲言又止,眼圈微红,“您何必……何必如此委屈自己。陛下和皇后娘娘并未明旨……”
“莫要说了。” 万贞儿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出宫清修,是为陛下、太子祈福,是本 宫 心 甘 情 愿。** 哪里来的委屈?收拾吧,明日还要早起。” 她说着“心甘情愿”,可那低垂的眼睫,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截然不同的心绪。
窗外的朱载垅看得心如刀绞。她明明是不愿的!她是在害怕,是在被迫“心甘情愿”!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阴影里站了出来,低低唤了一声:“贵妃娘娘!”
“谁?!” 屋内的宫女吓得惊叫一声。万贞儿也骇然抬头,当看清窗外那张被雨水打湿、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而熟悉的脸时,她手中的经书“啪”地掉落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我,载垅。” 朱载垅扯下兜帽,雨水顺着他额发流下,滑过少年清瘦而倔强的脸颊。他直直地看着她,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光芒。
“殿下!你……你怎么……” 万贞儿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语无伦次。她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你快走!立刻离开这里!你不能来!不能……” 她急步走到窗边,想关上窗户,却又不敢伸手去碰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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