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雪停了,天却未放晴。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歇了,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白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未经践踏的雪,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白。檐角的冰凌又长了几寸,尖利地指向地面。风小了些,但寒意似乎更甚,是那种能穿透厚棉袍、直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乾清宫西暖阁里的炉火,比前两日烧得似乎更旺了些。或许是因为皇帝接连两夜在此与江顾问长谈,内侍们下意识地添足了炭,生怕冻着。林锋然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的不再是昨夜小几上的清茶,而是几份刚刚送到的、墨迹犹新的奏报和密函。雪夜的暖意、那些关于“火种”与“意义”的交谈带来的短暂慰藉,如同窗上凝结又化开的水汽,在现实事务冰冷的触感下,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点微温的痕迹,和更清晰的、需要面对的沟壑。
他先看了江雨桐昨夜送出的那份关于顾文澜的绝密奏折。奏折写得很详细,顾文澜那份“惊艳”报告的核心内容、其中与西山难题“巧合”得令人心惊的指向、东厂关于其与礼部李党外围人员接触的密报……字字惊心。江雨桐在奏折末尾的处置建议,条条冷静,却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秘密监控、控制知情范围、甚至准备动刑讯。
林锋然的手指在“顾文澜”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又 是 他。 这个才华横溢、行事周全、近乎完美的年轻人。 他欣赏过他的算学才能,警惕过他的背景,如今,这份警惕似乎正在被证实。如果江雨桐的推断成立,那么顾文澜,包括他背后的李东阳一党,所图谋的恐怕不仅仅是渗透西洋事务司那么简单。他 们 想 要 的, 是 借 “ 学 术”之 名, 将 手 伸 进 西 山 工 坊 最 核 心 的 研 究, 或 者 误 导, 或 者 窃 取, 甚 至 … 制 造 “ 意 外”, 彻 底 摧 毁 这 个 刚 刚 有 了 点 眉 目 的 军 工 火 种。
一股寒意,比窗外的天气更冷,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仿佛看到了西山工坊里,顾应祥等人如获至宝地研究着顾文澜那份“天才”报告,然后沿着其中某个精心设计的、看似合理却暗藏致命错误的思路走下去,最终导致一场比上次火灾更惨烈的事故……或者,顾文澜凭借这份“功劳”,顺利打入西山核心,将大明最先进的火器机密,源源不断送往李东阳,甚至通过他们,流向海外……
“砰!” 拳头砸在桌面的声音并不响,却沉闷得让侍立一旁的冯保浑身一颤。
“好,好得很。” 林锋然的声音冷得像冰,“真 是 无 孔 不 入, 手 段 也 越 来 越 ‘ 高 明’了。 冯保。”
“奴婢在。”
“按 江 顾 问 奏 折 所 请, 第 一 、 二 、 四 条, 立 即 去 办。 东厂加派最得力的人手,给朕二 十 四 个 时 辰 不 错 眼 地 盯 着 顾 文 澜! 他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朕 都 要 知 道! 但有异动,可先 行 控 制, 不 必 请 旨! 第三条,” 他略一沉吟,眼中寒光闪烁,“那 个 礼 部 郎 中 … 秘 密 ‘ 请’到 诏 狱, 不 要 惊 动 任 何 人。 朕倒要看看,李东阳这次,又想玩什么花样!”
“是!奴婢明白!” 冯保躬身,疾步退下安排。
林锋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无 力 感 依 旧 在, 但 此 刻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被 逼 到 墙 角 后 的 、 冰 冷 的 怒 火 与 决 绝。 他改变不了人心的贪婪与诡诈,改变不了党争的酷烈,但他至少还能用手中的权力,筑起一道防火墙,保护那些真正在做事的、脆弱的“火种”。既 然 温 和 的 改 革 总 被 视 为 软 弱, 那 就 让 他 们 看 看, 触 及 底 线 时, 皇 权 的 獠 牙 有 多 锋 利。
几乎在乾清宫发出密令的同时,西洋事务司内,气氛也微妙地紧绷着。
江雨桐如常处理公务,但心弦始终系在昨夜送出的奏折和顾文澜身上。她知道,皇帝大概率会采纳她的建议,一场针对顾文澜的无声围猎已然开始。但顾 文 澜 绝 非 易 与 之 辈, 他 的 警 觉 性 和 反 侦 察 能 力, 恐 怕 超 乎 想 象。东厂的人能否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盯住他?那份报告的内容,是否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泄露了出去?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审阅另一份由沈墨提交的、关于泰西“人体解剖”与中医“脏腑图”对比研究的摘要报告。沈墨的工作依旧无可挑剔,用词精准,阐释审慎,在可能引发伦理争议的地方都做了充分的“无害化”处理。但与顾文澜那份充满“灵光”和“突破”的报告相比,沈墨的成果显得扎实却略显平淡。这 两 人, 一 个 如 同 潜 藏 在 深 海 的 巨 鲨, 偶 尔 露 出 的 背 鳍 便 让 人 心 惊; 另 一 个 则 像 深 潭 的 静 水, 看 似 平 静 无 波, 却 同 样 让 人 看 不 透 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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