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不小的雪。这场雪和前几次不同,在夜里悄无声息地积了一整夜,早上徐明推开窗户的时候,街道、屋顶、树枝全白了,每一根细枝上都裹着一层毛茸茸的雪绒,像被人用棉花精心包裹过。巷口那两棵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微微弯垂,枣树光秃的枝干上挂了两行平行的白色积雪,把两根红线的位置衬得极为分明——旧的红线颜色已经褪得接近暗褐色了,新的那根仍保留着一丝尚算鲜艳的红色,像两枚嵌在白色背景中的、年代不同的签名。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巷口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慢一些。雪面上还没有脚印,他是第一个进来的人。枣树底下那枚铜钱被雪盖住了,只留一小截边缘露在外面,像一枚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银灰色的、被冻硬了的芽。他站在树根旁边,顺着树干向上看,在积雪覆盖的枝条之间、旧红线所在的那根枝干上,积雪的表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一样的凹线,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雪面上从枝条基部向外滑了一道,不深不浅,刚好足够让雪表面形成一道清晰的沟槽。
那道沟槽的走向是朝外的,从树干的方向朝巷口的方向延伸。
徐明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他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沟槽,积雪在他的触碰下碎成几粒细小的冰晶,沿着沟槽的边缘滚落。
林小雨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壶热可可,看到一个全白的人影站在枣树底下,以为是什么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徐明,站在枣树前面,整个人被雪衬得连眉毛都快白了,正仰着头盯着某根枝条。
又有了?她走过去,也仰着头看。
徐明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朝向变了。之前那些弧线都是朝巷子深处的方向指的,今天这道是朝外的。
林小雨看了看那道沟槽的走向,确实是指向巷口的。她沉默了两秒,把热可可放在树根旁边雪面上一个相对平整的位置,然后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那边的状态也在变好?不再需要缩在墙根了,可以往更开阔的地方走了。
沈夜来的时候热可可已经凉了一半,但她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仰头观察那道沟槽的时间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长,目光从沟槽的起点到终点来回缓慢地移动了两遍,然后说:这道沟槽是新下的雪形成之后才出现的。和以前那些弧线不一样——以前那些是霜面上的印记,是冰晶结成之后被外力压出来的。这一道是雪面本身在落雪之后才被塑造的,边缘清晰,没有融化重新冻结的痕迹。它形成的时间比上一场雪要晚。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那边的气温也在降低,和我们这边同步,而且他们有更趁手的工具——雪不是被树枝或者指甲划出来的,像是被一根细直的棍状物体压出来的。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指向巷口的、积雪表面被压出的沟槽。它指向的方向是外面,是街道的方向,是三个人每天早上走来的方向,是他们白天待在各自的生活中晚上又重新汇合的方向。
也许他们也在看春天。林小雨说。
也许。沈夜说。
徐明没有说话。他站在雪地里,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的银线在低温中保持着稳定的、恒温的触感。他看着那道雪面上的沟槽,忽然想起他们从铁皮板底部第一次读到那边的人留下的字时,那行话的内容——撑住。我们在修。当时不知道那边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样的环境和条件下刻下那几个字的,只是知道墙的另一侧有人在和他们做同样的事,用同样的耐力撑着同一道墙。现在,那道墙已经闭合了。他们不需要再撑了。而那根曾经用来刻字的树枝一样的工具,现在在雪面上划了一道指向外面的线。
冬天还在继续,雪还会再下,枣树还要等到三月才发芽。但指针确实转向了外面,转向了更多可能在那个冬天过后慢慢冒出来的路。徐明蹲下来把那壶半凉的热可可灌进自己杯子里,喝了一口,微温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站起来,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口。
身后,那道雪面上的沟槽在逐渐升高的日照下缓慢地融化着,但它所指的方向已经被记住了。巷口的路面在冻了一整夜之后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生生的声响。
他走在那条路上,走在他和林小雨、沈夜天天走的同一条路上。路面两侧的积雪正在被早起的清洁工一锹一锹地铲到路沿上堆成整齐的雪堆。几家临街店铺的门口已经扫出了干净的台阶。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孩正蹲在一堆雪旁边用手捏一个还不成形的雪球,旁边的大人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手机。
徐明从他们旁边经过,踩着路面上已经有些化开的雪水,踩出细碎的声响。他朝自己的公寓方向走去,就像平常的每个上午一样。枣树的枝头在他身后无声地晃了一下。一根枝条顶端的雪被风摇下来一小块,落在树根旁边一枚深埋在雪中的铜钱边缘,在阳光里闪闪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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