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幼苗的第三对真叶长出来的时候，徐明注意到其中一片叶子的形状和周围几片不太一样。它的边缘比标准的枣树叶多了一道细微的缺口，像被人用小剪子在某一条叶脉的分叉处轻轻掐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大约两毫米宽、边缘已经愈合了的凹痕。这片叶子的颜色也比其他叶片更深，从叶脉向边缘过渡时带一层极薄的暗红色调，像是被某种浓度不高的颜料在生长过程中混进了叶绿素里。徐明蹲在幼苗旁边观察那几天的每一段间隙，确认那道缺口从这片叶子还是芽苞的时候就存在了，不是后来被虫咬的，也不是碰伤的——是天生就长成了那个形状。
他把沈夜和林小雨叫来看的时候，沈夜蹲下来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合上眼沉默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说：我见过这个形状。她走到梧桐树下那个放杂物的小纸箱里翻了一小会儿，找到那本顾允墨抄的《金刚经》，翻到批注页，在一条关于树纹符的记录旁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用极细的墨线在纸边画出的示意图案。
图案的轮廓和幼苗那片叶子的缺口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被缩小成了铅笔尖大小的尺寸。沈夜把书摊开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让徐明和林小雨都能看到。那段批注用极细的小楷写着：两界之间若有生灵同根而生，则双方植株叶片上会自然形成对应切口，形如半个古篆的字。此为界通之相，非吉非凶，只是联通仍在。
三个人蹲在幼苗旁边，把那片叶子的缺口和书上那个半篆的字反复比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林小雨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指尖在缺口处停留了一瞬：所以，他们那边也有一棵一模一样的枣树苗？
也许不止一棵。沈夜合上书，放回纸箱，这粒核是去年墙那边的人给我们的干枣里来的。如果它在两界交界的土壤中萌发，就会自然地继承那道墙两侧的印记。它是活的界标。
徐明靠回树干，目光落在那片缺了口的叶子上。它在三月的日光照晒中微微仰着，叶面朝上，边缘那道细小的凹陷像一扇正在半开的窗，不急着完全打开，也不打算合上。那根旧线的长度已经比最初短了许多——它没有断，只是在与树干一同生长的过程中，被一年以来缓缓变粗的树皮包裹了相当一部分，像是树在用自己的方式收藏这件旧物，把它温柔地封进正在变厚的年轮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到掌心里的银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在发光，不是发热，只是动了一下，像一根沉睡着的、安静的旧弦被人从另一头轻轻拨了一下，余音敛在皮肤底层，不扩散，不累积，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下。
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银线伏在纹路深处，已经不发光了，只有极淡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痕。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那阵触感已经消失了。
他们在跟我们说这里还有一棵徐明说。林小雨低头看着那片缺了口的叶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再种一棵。等这颗再长大一点，从它侧枝上压一根枝条下来，插在旁边，长成另一棵。这样就分得清了。
她把想法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说了什么很不符合常理的话。沈夜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她想了想说：枣树可以压枝繁殖。等主苗长到一年以上，在合适的季节把侧枝压进土里，它会自己生根。到明年这时候就能多出一棵苗来。
那就种两棵。林小雨说，语气不像商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形成了的决定。
三个人站在枣树底下，站在三月末的阳光和微风里，看着那株幼苗最顶端那片带着缺口和暗红色叶脉的叶子。它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仰着，边缘那道微小的凹陷像一个正在缓慢转动、即将指定位相的标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安静而均匀的光泽。
风从巷口的方向吹过来，把那两根红线的旧尾端轻轻拂动了一下。其中一根的线梢在叶片上方极短地掠过，然后重新落回自己垂着的位置，像一封已经封口多年的旧信，在时间的反复翻阅中，纸边被磨得更薄、更光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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