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根下,一辆青布油车静静停着。
车夫早被支开,曹髦亲手扯下辕马项圈上的金铃,塞进袖中——那声音,会惊动北寺狱的耳目。
他甩开阿福递来的披风,抬脚踏进泥泞,巷口石阶湿滑,他一步没踩稳,左膝重重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却咬着牙笑了:“这才像去奔丧的样子。”
“那是老爷最后的精气神儿,他在等陛下……谁也不能进,谁也不能把这口气给散了!”阿牛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涨得紫红,双臂像枯藤一样死死缠在门把手上,任凭王恂如何推搡,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只盯着漆黑的回廊尽头,仿佛那里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生路。
王恂急得额角青筋暴跳,正要喊家丁强行拉开这疯老头,回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与枯叶,沙沙、嗒、嗒,节奏分明,像更漏滴在空瓮里。
没有净鞭鸣响,没有内侍高唱。
曹髦大步穿过庭院,身上那件象征天子威仪的玄端早已不见踪影,只穿着一件被夜露打湿的素白单衣,衣襟下摆洇着深灰水痕,紧贴小腿,凉意刺肤;他头上的通天冠也摘了,发髻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湿发黏在额角,泛着幽微的青光;脚下的云头履沾满了巷口的黑泥,鞋帮皲裂处嵌着细小的砂砾,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御史卫馞原本黑着脸守在廊下,手中攥着半截未写完的素绢——墨迹淋漓,犹带体温,开头一行赫然是:“陛下若轻履私第,则……”
他刚跨出一步想要阻拦,却迎面撞上了曹髦的眼神。
那是晚辈奔丧的惶急,也是一名战士对另一名老兵最后的敬意。
卫馞到了嘴边的规劝像是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他默默退回了阴影中,将那只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的尘土发呆——那尘土干涩微痒,蹭得脚背发烫。
“让开。”曹髦走到门前,声音有些喘,却不容置疑,尾音里带着喉头滚动的微颤。
阿牛身子一颤,看清来人后,那股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整个人瘫软在门框上,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陛下……老爷……在里面。”
屋内充斥着浓烈的艾草味——辛辣灼鼻,混着陈年药渣的苦涩回甘,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老人的腐朽气息:微酸,微潮,像久未开启的漆匣里,檀香与朽木在暗处悄然交媾。
王肃躺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曾经那个能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为了维护司马家利益与曹髦针锋相对的大儒,此刻瘦脱了相,颧骨高耸如刀锋,在烛火摇曳下投出两道嶙峋的暗影;只有胸口那如游丝般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牵动颈侧一条青筋,像蚯蚓在薄皮下缓缓爬行。
曹髦没有去握王肃的手,也没有像寻常君王那样惺惺作态地哭得梨花带雨。
他只是静静地走到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铜熏炉前,冲身后一直捧着个紫檀木匣的小宦官阿福招了招手——那匣子边角磨得发亮,是先帝赐给陛下装《尚书》竹简的旧物,木纹温润,掌心能清晰摸到百年包浆的柔滑凹痕。
“阿福,火。”
阿福红着眼圈,手脚麻利地递过火折子,又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是一卷墨迹尚未干透的手抄本,封皮上用隶书写着四个字——《贞观政要》。
墨色乌沉,纸面尚存微潮,指尖拂过,能感到纤维微微凸起,像初春蚕卵伏在桑叶背面。
这是曹髦这几夜熬红了眼,凭着记忆默写出来的唐太宗治国精要,对外,他只说是宫中秘藏的先秦残卷。
曹髦盘腿坐在踏板上,像个正在温书的学子。
他撕下第一页,凑到熏炉的火口上。
纸页卷曲,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墨迹,噼啪一声脆响,火星迸溅,映得曹髦那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光焰跃动时,他左颊一道旧疤泛出淡金,右眼瞳孔缩成一点幽黑。
“王公,你那一本《魏政疏》,朕看完了,也刻在碑上了。”曹髦的声音很轻,混在纸张燃烧的噼啪声与熏炉内炭块细微的爆裂声里,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你怕朕为了夺权,滥发兵符,搞乱了太祖定下的军制。你来看看这一段——‘兵符合验,始自贞观,非有三省勘合,虽敕书不得发’。”
他又撕下一页,丢进火盆。
“你怕朕为了培植亲信,不问出身,让那些市井无赖登堂入室,辱没了士林风骨。你再听听这一句——‘取士唯才,不论门第,然必试以策,考以绩,非虚名可进’。”
灰黑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随着热气盘旋上升,落在了王肃那苍白如纸的脸上——轻如无物,却让那枯槁的皮肤微微一颤。
王恂跪在床脚,已是泣不成声,他猛地磕了个头:“陛下!陛下何苦自证?先父已不能言,听不到了啊!这书中字字珠玑,烧了……烧了便是毁了大道啊!”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枯瘦的手指,曾一遍遍摩挲《魏政疏》里“兵符合验”四字,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墨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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