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松烟墨锭极其坚硬,但在惊蛰仍在颤抖的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她没有去擦拭身上的水珠,任由那些褐色的药液顺着脊背滑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个个浑浊的浅洼。
湿漉漉的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走到案几前,并未直接落笔,而是先拿起了那卷准备好的空白黄绢。
这是内务府特供的“蝉翼纱”,遇火即燃,极难保存。
惊蛰转身回到浴桶边,用指甲挑起一缕尚未散去热气的药液,沿着黄绢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涂抹。
这药汤里掺了大量的乌头与硫磺,腐蚀性极强,干燥后会使丝绸纤维急剧收缩、碳化,呈现出一种枯黄脆裂的焦边。
她盯着药液在丝绸上晕开的痕迹,脑中迅速构建出一个流体力学的模型。
如果是在火场中被燎过,热浪的侵袭应该是不规则的;而如果是被人为撕扯,断口会有毛边。
她需要的是一种“高温下的脆断”。
她控制着手指的力度,模仿着火焰舔舐的路径,让边缘呈现出一种自然的、向内卷曲的收缩感。
这不仅是伪造,更是对武曌那双毒辣眼睛的预判——太完美的残卷,本身就是破绽。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寝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惊蛰的背脊猛地弓起,像是一只正在进食被惊扰的野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卷还在滴着药水的黄绢一把塞进怀里,用湿透的中衣死死捂住,身体迅速蜷缩向案几的阴影处,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青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在此刻显得有些刺眼的宫灯。
她看见了惊蛰那副护食般的狼狈模样——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甚至因为过度的警惕而微微呲着牙,像极了一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护主疯狗。
“还有一个时辰。”青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嫌恶,目光在那团被惊蛰死死护住的湿布上一扫而过,随即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惊蛰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很好。青鸾看到了。
在心理学侧写中,这种下意识的遮掩与防备,往往比主动呈递更能取信于人。
武曌生性多疑
现在,该填内容了。
惊蛰重新铺开黄绢。
脑海中那张属于“大周朝堂”的巨大关系网瞬间铺开。
她不需要编造名字,她只需要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那几块早就松动的砖石。
三个月前,左卫中郎将赵阔在醉仙楼酒后失言,抱怨军饷被扣;半年前,户部员外郎李修曾在黑市高价收购前朝的旧币;还有那个掌管京畿马匹调度的太仆寺丞……
这些人的档案都在暗卫司的灰阁里积了灰,单独拿出来构不成死罪,但如果用一根线串起来……
惊蛰提起笔,手腕悬空。
她没有用自己惯常的瘦金体,而是模仿梁峰那种行伍之人急促、潦草的笔触。
墨汁洇在半湿的黄绢上,字迹显得有些发虚,恰好掩盖了笔锋的细节。
“左卫赵阔……暗扣甲胄三百……”
“户部李修……通衢道……”
每一笔落下,都是一条人命的倒计时。
这就是闭环证词的狠毒之处——这几个人确实私底下有往来,只要武曌去查,就一定能查到他们私下聚会的痕迹。
而一旦查实了聚会,那这份名单上的“谋逆”罪名,就是铁板钉钉。
写到最后,惊蛰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在名单的最末端,写下了一个“王”字。
然后,笔尖重重一顿,向右下方拖出一道长长的、枯竭的墨痕,仿佛书写者在这一刻遭遇了突袭,或者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太原王氏。
她没有写全名,但这个残缺的“王”字,足够让那位对王皇后一族恨之入骨的女帝,在大脑中补全所有的阴谋拼图。
字迹已成,但这还不够。
新墨有光,那是胶质反光,在行家眼里如同探照灯般刺眼。
惊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博山炉。
里面的龙涎香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苍白的冷灰。
她抓起一把香灰,在掌心里细细揉搓,直到那些颗粒变得如面粉般细腻,然后均匀地撒在未干的墨迹上。
指腹轻轻按压,利用灰烬的碱性去中和墨汁的光泽,同时制造出一种经过岁月氧化和烟熏火燎后的陈旧感。
鼻尖萦绕着龙涎香与硫磺混杂的怪异气味,惊蛰的视线开始模糊。
高强度的精神集中加上热水浸泡后的极度脱水,让她的颅内压正在急剧升高。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耳膜的轰鸣。
时间到了。
她撑着案几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这正是她需要的状态。
惊蛰抓起那卷伪造的“亡魂名单”,跌跌撞撞地走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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