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的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是靠着惊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才稳住身形。
她的大脑还停留在逃出生天的狂喜与后怕之中,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
官道?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宽阔平坦的官道在晨曦的微光下像一条灰色的长带,视野开阔,无处藏身。
只要王家的骑兵追出来,她们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疯了……你疯了!”青鸾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哭腔,“我们应该去林子里!那里才能躲起来!”
惊蛰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青鸾的手臂,拖着她走向那条在青鸾看来通往地狱的道路。
“最蠢的猎物,才会一头扎进猎人预设的陷阱里。”惊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你以为王守仁想不到我们会进山林吗?现在那片林子里,等着我们的陷阱、猎犬和弓箭手,只会比城门口更多。”
逃亡者的本能是躲藏,是寻找掩体。所以,反其道而行之。
大大方方地走在官道上,伪装成早起的普通赶路人,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追兵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那些最适合藏匿的复杂地形。
这就是灯下黑,是心理学的盲区。
青鸾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逻辑,但她能感觉到惊蛰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恐惧让她停止了挣扎,只能被动地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坚实的官道上。
走出约莫百步,惊蛰突然停下,转身面对着她。
“你的任务,从现在开始。”她松开手,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青鸾的内心,“看到那片乱石岗了吗?我们扔东西的地方。你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回来。”
青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乱石岗在晨光下显得静谧而荒凉。
“然后呢?”
“然后,沿着官道往南走三里,路边会有一个废弃的砖窑。你在那里等我。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回来,”惊蛰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就带着东西,一路向南,直到神都洛阳,把它交给内卫府指挥使裴信。告诉他,这是武曌要的东西。”
青-鸾的心脏猛地一缩。
天黑之前不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惊蛰,第一次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
她不是在安排后路,她是在布置一个全新的战场。
“那你呢?”青鸾的声音嘶哑。
惊蛰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入手冰凉、造型奇特的小巧金属爪钩塞进她手里,又从自己靴筒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躲好,活下去。别让我觉得,从粪坑里把你捞出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青鸾一眼,身影如鬼魅般重新没入晨曦的薄雾中,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刚刚逃出来的那座并州城。
青鸾独自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爪钩和匕首,晨风吹过,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只有一种被火焰灼烧般的战栗。
她终于明白了,惊蛰根本就没想过要逃。
从一开始,这个疯子的目标,就是杀回去。
并州城墙的东南角,一处巡逻的视觉死角。
惊蛰的身影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只壁虎。
她仰头,精准地计算着高度和角度。
城墙上的守卫刚刚换岗,精神最是松懈,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外广阔的原野,而非脚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她手腕一抖,那根连接着细韧绳索的爪钩悄无声-息地飞出,三根弯曲的铁爪精准地扣入了墙垛的缝隙中。
轻轻拽了拽,确认稳固。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如狸猫般,手脚并用,沿着粗糙的墙面迅速向上攀爬。
肩胛骨的伤口在发力时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内衫,黏腻而冰冷。
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引体,都充满了精准而高效的力量感。
翻上城墙,落地无声。
她没有片刻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利用建筑的阴影和巡逻卫兵的路线间隙,迅速穿行在刚刚恢复些许宁静的街道上。
方向,王氏宗祠。
此刻的王家府邸,外松内紧。
大部分护卫都被王守仁派出去追捕,留守的人员虽然不多,但必然都是精锐,且神经依然紧绷。
然而,最紧张的地方,往往也是松懈最快的地方。
惊蛰绕到了府邸后方,潜入了一间无人看守的厨房。
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她随手拿起一个冷掉的馒头,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强迫自己补充体力。
她的推断很简单。
王守仁耗费如此大的力气,布下天罗地网,最终却“一无所获”,他必然会认为自己已经成功销毁了所有证据,骗过了她们。
在这种虚假的安全感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向京城里真正的幕后主使传递信息——或是报功,或是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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