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金牌的棱角硌在掌心，冰冷而坚硬，像一块凝固的死亡。
惊蛰没有回头看上官婉儿，仿佛那道清冷的命令只是吹过废墟的一阵风，而她，是风中必须应声倒下的一棵树。
她转过身，提着那柄尚算顺手的环首刀，一步步走向被两名羽林卫死死按在地上的莫岩。
脚下的灰烬与碎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像是催命的鼓点。
莫岩被卸了兵器，半边身子都被烧伤，狼狈地趴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气。
可当他看到惊蛰走来时，那双本已黯淡的鹰眼里，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不是求饶，而是一种赌徒般的希冀。
他知道自己必死，但他想用自己的死，换一点东西。
“惊蛰……”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惊蛰没有应答，只是走到了他的面前，垂眸看着他。
火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让她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愈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石雕。
莫岩用尽全身力气，挣动着那只没有被压住的右手，从破烂的怀甲内侧，摸出了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事。
布卷已经被血浸透，变得又湿又黏。
他奋力将它向前递出，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求。
那是玄鹰卫的核心名册，是他一手栽培的所有心腹，是他最后的势力，也是他能送给她的、最后的遗产。
他赌她还有一丝旧情，赌她还需要这份力量。
惊-蛰的目光在那卷布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刀。
她没有用空着的左手去接。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与骨骼的闷响，尖锐得令人牙酸。
环首刀的刀尖，没有斩向莫岩的脖颈，而是精准地、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掌，将手掌连同那卷血污的布帛，死死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冲破了莫岩的喉咙，剧痛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痉挛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希冀瞬间被难以置信的痛苦与绝望所取代。
他像一条被铁钉钉住的蛇，疯狂地扭动着，却无法挣脱分毫。
惊蛰缓缓蹲下身，无视他痛苦的嘶吼，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
她的气息冰冷，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足以摧毁人最后一道防线的平静。
“上官婉儿的人，半个时辰前，已经包围了你在并州城外的庄子。”
莫岩的惨叫戛然而止，身体僵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的妻子，你那刚满六岁的儿子，还有你那守寡的姐姐……他们都在。”惊蛰的声音极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比刀锋更利，“你现在反抗，死在这里，他们就是叛党家眷，男的充军，女的入教坊司。你猜猜，你儿子能在边关活几天？你妻子又能在那吃人的地方熬多久？”
莫岩的瞳孔涣散了，冷汗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所有的硬气、所有的算计，在“家人”这两个字面前，被击得粉碎。
“或者，”惊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你死在我剑下，以‘追查伪钱案殉职’的玄鹰卫统领身份。陛下仁慈，会给他们一份‘烈士遗孤’的抚恤。你的儿子，能读书，能入仕，你的家人，能活得像个人。”
绝望的尽头，不是更深的绝望，而是一条被精心设计好的、通往体面死亡的道路。
这是她从前审讯时最擅长的把戏——将目标的所有生路全部堵死，再亲手递给他一把能用来“自我了断”的刀。
莫岩彻底不动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命运。
就在这一刻，惊蛰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响。
藏在院墙阴影里的某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是强弩上弦时，弓臂与弦槽摩擦发出的那种特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止一个。
上官婉儿的耐心，到了极限。
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再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抽出钉住莫岩手掌的长刀，带起一蓬血雾。
在莫岩因新的剧痛而下意识张嘴的瞬间，她反手一挥，冰冷的刀锋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快如闪电。
一道血线，从莫岩的脖颈处喷涌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了她满脸，带着浓重的腥气，黏腻地挂在她的睫毛上。
她没有眨眼，更没有去擦，只是静静地看着莫（岩）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软倒在尘埃里，生机迅速流逝。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惊蛰面无表情地从莫岩的尸体旁捡起那卷被鲜血和泥土彻底浸透的名册，走到一个尚有余火的铜盆边，将它扔了进去。
布帛并未如预想中那样迅速燃烧，它表面的封蜡在高温下融化，升腾起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诡异绿烟，在夜风中扭曲着散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上官婉儿停在惊蛰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惊蛰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盆正在销毁罪证的绿烟。
她握着滴血的刀，蹲下身，以刀尖为笔，在莫岩尸体旁冰冷的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
铁器刮擦石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上官婉儿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看清了那几个在火光下逐渐成型的字。
监、守、自、盗。
这四个字，像一口棺材钉，将莫岩以及他背后所有可能牵扯到的人，所有关于伪钱的秘密，全都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从此，只有罪臣，再无账本。
惊蛰站起身，刀尖的血顺着刻痕的最后一笔，缓缓流淌，将那四个字染上了一抹狰狞的殷红。
她转过身，迎向上官婉儿审视的目光，那张沾满血迹的脸在火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上官婉儿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赞许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院子外那条通往无边黑暗的道路。
该上路了。
去见这世间权力的巅峰，去见那个亲手将她打造成屠夫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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