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第九层，无天无地，唯有一片浩渺虚空。
三百余位修士盘坐于浮空莲台之上，周身灵光缭绕，吞吐天地元气。他们皆是各宗精锐，有金丹后期闭关冲击瓶颈者，亦有元婴老怪借塔中道韵温养神魂。
此地灵气浓郁如液，每一口呼吸都胜过外界苦修十日，故无人争斗，只求悟道。
然而，当那扇青铜巨门轰然洞开，一道染血身影踏步而入时，整座第九层的灵息骤然凝滞。
江凡来了，他衣袍破碎，黑发沾血，手中噬魂短刃滴落着尚未干涸的猩红。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却步伐沉稳如山。
一百二十七枚储物戒已被他收起，但那股从第八层带上的血腥煞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暗红尾迹。
三百余人齐齐睁眼，目光交汇刹那，无数人心头狂跳，不是因江凡满身血煞，而是因他身后那片空荡。
逍遥宗四十余人，一个不剩；昆乾宗一百三十七人，尽数伏尸，连元婴中期、被誉为“水镜无尘”的太上长老凌无水，也倒在第九层入口处，连元婴都未逃出。
而那个提刀登顶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传送阵前，气息内敛，仿佛刚才那一场屠戮不过是拂去肩头尘埃。
众人垂眸，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场灭门惨案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阴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修真界铁律。在这弱肉强食的天地间，同情是奢侈，公道是笑话。活下来，才是唯一真理。
于是，有人闭目凝神，运转周天；有人吞服丹药，修复暗伤；更有甚者，悄然将传讯玉符捏碎，向宗门发送密令：“江凡已登塔顶，可开山收徒。”
他们不再看江凡，不是畏惧，而是默认。默认他已是此塔之主，默认两宗覆灭只是登顶的代价，默认在这通天塔中，他便是法则。
而他们，即将踏入真正的修真界，那个比通天塔更残酷百倍的战场。
那里没有规则，只有利益；没有同门，只有猎物与猎手。元婴老怪可为一株灵药屠城，化神大能能因一句口角灭族。今日你若心软，明日便成他人丹炉中的骨灰。
所以，必须养精蓄锐，必须保持最强战力，必须……活着出去。
江凡盘坐于传送阵中央，似入定，似沉睡。但他眉心那道金痕微微闪烁，如呼吸般吞吐着塔内残余的灵机。每一名修士的灵力波动、神识轨迹、心跳频率，皆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宋子默盘坐在角落，背靠冰冷玉壁，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垂着头，额前一缕黑发遮住了眼中的惊悸，可那急促起伏的胸口，却出卖了内心的滔天骇浪。
就在三日前，昆乾宗凌无水曾亲自邀他同行，那时他几乎应下。
若非他临时改道，独自潜行……此刻，他的尸骨，恐怕也正躺在第八层的血泊之中，神魂被噬魂刃抽干，储物戒被随意丢进江凡腰间的布袋。
想到此处，宋子默缓缓闭眼，强行压下心头杂念。他不敢再看江凡，也不敢妄动灵力，生怕一丝波动引来注意。他只默默运转师门秘传的《藏息诀》，将自身气息收敛至近乎死寂，如一块顽石，一具枯骨。
江凡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剩余三百余人。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却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怎么了？”见江凡脸色骤然阴沉，莫轻舞心头一紧，下意识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道。她素来敏锐，此刻分明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凝滞，那是自登顶以来从未有过的异状。
江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死死盯着脚下那座古老传送阵。
阵纹由九种不知名金属熔铸而成，中央刻着一只闭合的竖眼图腾，此刻正随着塔内灵机流转，忽明忽暗，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良久，他才沉声开口，嗓音如寒铁摩擦：“似乎有些麻烦了……这个传送阵，不是定向传送阵，而是一个任意的单向传送阵。”
“任意单向？”莫轻舞秀眉微蹙，一时未解其意。
不等她细问，江凡已迅速解释，语速快而凝重：“所谓任意单向传送阵，就是说，一旦启动，传送目的地完全随机，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江靖雯，语气愈发沉重：“就算是两个人手拉着手同时踏入阵中，也可能被传送到相距数百万里、甚至横跨整片大陆的两端。一个在北境雪原，一个在南荒毒沼，都是常事。”
“啊……”江靖雯小脸瞬间煞白，脱口惊呼，随即急急抓住哥哥的衣袖，“哥哥！你是不是说，如果我们一起传送过去，很有可能……会彻底分开？再也找不到彼此？”
江凡看着妹妹眼中泛起的水光，心中一软，却仍点头，毫不隐瞒：“是的。”
空气骤然冻结，莫轻舞脸色发白，江靖雯更是咬住嘴唇，强忍泪水。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落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刚落地就被妖兽围猎，被邪修抽魂炼魄，或坠入绝地永世不得出。
良久，江凡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熟悉的面庞上短暂停留——莫轻舞的沉稳、江靖雯的紧张、紫菱的懵懂、婉瑶的坚毅、子茜的冷静、云仙子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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