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际,眼前这座寂静的聋哑学校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踉跄着钻入校园,黑暗中竟发现了一条暖气管道沟。
沟内,粗大的暖气管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对于几乎冻僵的程鹏而言,不啻于沙漠中的甘泉。
他大喜过望,急忙钻进沟内,整个人紧紧抱住滚烫的管道,贪恋着那救命的暖意,久久不肯松开。
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退却,冻僵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
他哆嗦着活动关节,确认自己总算暂时从冻馁的边缘爬了回来。
然而,寒冷甫退,强烈的饥饿感便汹涌袭来。
他探出头,警惕地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似有一家小卖部亮着微光。
他摸了摸口袋,所幸尚有些许零钱。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迅速溜过去,胡乱买了一大堆面包、汽水、火腿肠、麻花、罐头等易食之物。
又匆匆返回那狭窄温暖的沟内,撕开包装,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塞入腹中。
饱腹之后,生存的细节问题接踵而至。
沟底水泥冰凉,无法安睡。
他再次溜出,在校园角落寻来两块废弃的木板,拖回沟内并排铺好。
一张简陋的“床铺”便算搭成。
他蜷缩其上,在暖气管的低鸣与外界无边的黑暗中,度过了逃亡后的第一夜。
一天,两天,三天……
恐惧如同铁笼,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狭窄、肮脏而温暖的空间里。
他完全不清楚外界的追捕已进行到何种地步,只敢在渴饿难耐时,才像受惊的老鼠般快速溜出去购买少量吃食,随即立刻缩回藏身之所。
如此竟整整藏匿了二十天。
警方在明处大力搜捕,却难以料到他会躲进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但坐吃山空,身上的钱钞所剩无几。
程鹏意识到,这绝非长久之计,必须逃离银川,远走高飞。
可对外界风声鹤唳的恐惧,又让他举步维艰。
他最终鼓起残存的勇气,用最后一点钱在旧货市场买了一件肮脏破旧的棉袄和一顶皱巴巴的帽子,将自己装扮成流落街头的可怜人模样。
然后,他走上银古公路,试图拦车离开。
一辆过路车捎了他一段,至目的地后,他只得下车,继续茫然步行。
没走多远,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以为是招工启事,下意识凑近看去——
这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那赫然是一张通缉令,上面印着的,正是他自己的照片!
恐惧如冰水浇头,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恰在此时,一个骑自行车的农民路过。
程鹏强抑颤抖,挤出极度痛苦凄惨的表情,伸手拦住对方:
“大、大哥……行行好,给点钱吧……我流浪到这,实在饿得走不动了……”
他本就因长期躲藏而形容憔悴,加上这身破旧装扮与发自心底的恐惧颤抖,活脱脱一个濒临绝境的流浪汉。
那农民心生怜悯,掏出五六块钱塞给他。
程鹏趁机哀求:“大哥,好人做到底……我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捎我一段?”
农民犹豫片刻,终究不忍,点头应允。
程鹏坐上自行车后座,被带过了银古公路大桥。
就在桥头,他瞥见一辆长途客车驶来,不管不顾地挥手拦停——
此刻的他,只要离开银川,去哪里都已无所谓。
客车将他带到了距离银川一百三十多公里的内蒙古鄂托克前旗。
他尚有一些未用完的零钱支付了车资。
当晚八点,客车到站。
在这个陌生的小城,他用“白宝山”这个随口胡诌的化名,住进了一家名为“幸福”的简陋旅店。
他绝不会想到,两年之后,中国刑侦史上真会出现一个名叫白宝山的悍匪,其罪行震惊全国。
此刻,真的白宝山尚在新疆服刑,这不过是一个逃亡者信口编造的代号。
旅店老板亦不深究,登记收费了事。
次日,他又乘车辗转来到乌审旗。
身心俱疲,饥肠辘辘,他走进一家名叫“致富酒家”的小饭店,点了一碗热汤面,埋头吞咽。
边吃,他边焦虑地思忖:必须尽快在此地找到落脚藏身之处,不能再如此盲目流窜。
这时,饭店徐老板正与幼子嬉戏,父子间温馨的笑语传来。
程鹏瞥见这一幕,眼神闪烁。
在剧组短暂“触电”的经历,此刻竟成了他表演的资本。
只见他忽然停下筷子,肩膀耸动,竟发出压抑的、继而转为嚎啕的哭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徐老板愕然,赶忙过来询问:
“小伙子,你怎么了?面有什么问题吗?”
程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悲苦”:
“我……我心里苦啊!老天爷对我不公!我三岁没了娘,四岁爹也走了,就剩下我一个,孤苦伶仃,到处流浪……天天受人欺负,连狗都追着咬,只能在垃圾堆里找口吃的……好不容易捡了点钱,到您这吃碗面,看见您和孩子……我就想起自己从来没享过这天伦之乐,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将一个身世凄惨、渴望温暖的流浪青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饭店徐老板听罢这番泣血陈述,不由得心头一软。
这般“凄惨”身世,着实令人心生怜悯。
“小伙子,看你也实在不易。若不嫌弃,今晚就在店里凑合住下吧。”
程鹏闻言,如蒙大赦,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角触地有声:
“谢谢老板!您就是我再生父母,不,您就是我亲爹啊!……”
感激涕零之状,近乎夸张,反令徐老板有些无措,只得连连摆手将他扶起。
程鹏就此在饭店后院一间堆杂物的偏房暂时安身。
为求存身,他已然撕下所有脸面,将“悲惨”演绎到极致。
然而好景不长,翌日便是农历大年三十。
徐老板面露难色,对他道:
“小伙子,我得回家过年了,实在不便带你同去。你看……是不是先另寻个去处?等过完年我回来再说。”
言辞委婉,态度却明确。
程鹏心下明白,这声“亲爹”到底唤不来真正的庇护,只得黯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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