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流落街头，方是真正山穷水尽。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寒风凛冽中，他漫无目的地游荡。
饭店不远处即是乌审旗客运站，年后门供车辆进出，有个姓郑的老头在此看门值班。
除夕夜，客车停运，站内空寂，唯老郑头一人守着值班室。
程鹏远远望见，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算计，疾步上前，未等老头反应，便“咕咚”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又捣蒜般磕起头来。
老郑头吓了一跳，慌忙道：“哎，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程鹏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一把抱住老头小腿，哀嚎道：
“大爷！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三天没吃一口饭了，实在走不动了，您不给口吃的，我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随即，又将那套三岁丧母、四岁失怙、孤苦流浪、受尽欺凌的“剧本”声情并茂地背诵一遍，涕泗横流，情状凄厉。
老郑头本是个心善之人，见这年轻人形容枯槁，哭得撕心裂肺，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心中大为不忍。
“快别哭了，孩子，大过年的……起来吧，我先给你弄点吃的，今晚就在我这值班室将就一下，总比冻死在外头强。”
程鹏再次得逞，暂时栖身于客运站值班室。
然而此处终非久留之地。
次日，老郑头念他可怜，又将他引荐给一位相识的老中医刘志良。
刘大夫独自经营一间中药铺，正缺个帮手打理杂务。
程鹏便顺水推舟，跟了刘老大夫，每日里研磨药材、分包药剂，做些下手活计。
药铺闲暇时，他甚至去码头货场给人卸煤、扛面粉，换取微薄收入，勉强糊口。
靠着这精心编织的谎言与逼真的表演，他竟在异乡暂时站稳了脚跟。
然而，这等靠劳力挣食、看人脸色的生活，于他而言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他心中那份扭曲的骄矜与对“自由”的变态向往时刻啃噬着他。
往日提笼架鸟、玩枪弄犬、乃至生杀予夺的“快意”与此刻的卑微辛苦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他视眼下境遇为奇耻大辱，度日如年，暗中筹谋着再次逃离，去追寻他想象中的“亡命天涯”。
但他清楚，要想真正远走高飞，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其一，合法身份，否则寸步难行，随时可能暴露；
其二，武器，失去枪支让他深感不安与无力；
其三，足够的钱财，作为逃亡的资本。
如何解决？他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了老路——偷盗。
1995年3月10日深夜，他将目标锁定在乌审旗达布察克派出所。
他盘算，那里必定存有枪支、弹药，或许还有现金。
潜入之后，他一番翻箱倒柜，结果大失所望：
仅找到一个五四式手枪的空弹夹，以及一百七十八张待发放的新身份证。
他将这些悉数卷走。
返回藏身处，他从那些身份证中仔细挑出三张与自己相貌略有相似之处的，其余一百七十五张，则付之一炬。
身份问题算是有了着落，可枪呢？徒有弹夹，毫无用处。
九天后，3月19日，他冒险潜入当地检察院。
一番搜寻，收获稍丰：找到一个六四式手枪弹夹及十七发子弹。
但这仍非他渴求的完整武器。
他不甘心，翌日（3月20日）又潜入乌审旗政府办公室。
这一次，他找到了三十五发六四式手枪子弹。
手握两个弹夹、数十发子弹，唯独没有那支能赋予他安全感和杀伤力的手枪。
程鹏盯着这些冰冷的金属零件，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这感觉，就像手握开瓶器却无酒可饮，揣着打火机却无烟可点。
徒劳一场，无功而返，这让他暴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连续在要害部门盗窃，已引起乌审旗警方的高度警觉，排查网逐渐收紧，程鹏数次险些暴露，惊出一身冷汗。
更令他不安的是，宁夏长庆油田的勘探队大批人员进驻乌审旗，其中多为他乡音熟悉的宁夏人。
他唯恐被人认出，终日如惊弓之鸟，思前想后，决定再次逃离。
他乘车潜回祖籍陕西靖边县——那个家族早年迁离的故土。
此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仿佛预感到末路将近，想在彻底覆灭前，再尝一口故乡的水土，聊作慰藉。
他在熟悉的村落与田野间游荡了两日，目及熟悉的草木房舍，心中翻腾的并非乡愁，而是混杂着恐惧与扭曲感慨的复杂心绪。
短暂的盘桓后，现实的压力驱散了那点虚妄的感怀，他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然而天地虽大，竟似无处可容身。
鬼使神差地，他又冒险折返银川，潜回那座曾庇护他二十天的聋哑学校暖气沟。
时值四月，供暖早已停止，沟内夜晚阴冷刺骨，难以栖身。
他勉强蜷缩两夜，饥寒交迫之下，竟铤而走险，撬开附近某部队食堂，仓皇搜寻后，只偷得几个鸡蛋和一点白糖。
这微末的“战利品”让他更加沮丧，对银川彻底失望。
此地风声太紧，绝非久留之地。
他如同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登上一辆长途汽车，来到甘肃平凉。
此时的他，身无长物，惶惶不可终日，没有任何明确计划，只能依靠小偷小摸或临时起意的抢夺，换取些许食物苟延残喘。
从最初毫无准备地被传唤，到亡命至今，全凭一时侥幸与扭曲的生存本能支撑。
在平凉忐忑不安地度过十天后，4月11日，他辗转来到西安。
此地距银川已有六百余公里，他想起有一个侄子在西安经营翻砂厂，或许可作短暂投靠或打探消息。
他用那张名为“陈桂明”的假身份证，在西安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落脚。
次日，他甚至还有心思去灞桥狗市转了一圈，对狗的癖好仿佛刻入骨髓。
第三天中午，他按图索骥，找到未央区草滩镇巴家村的翻砂厂。
然而，侄子并未在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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