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在空旷的广场上坐了很久。
……
雪落在半山腰的时候就不算雪了,更像是被碾碎了的冰晶,细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颗粒,只觉得天地之间弥漫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气。
大雪山的主峰在雾气尽头若隐若现,像一道被多次描过又多次擦去的铅笔线。
季玉白的茶已经续了第三泡,茶水淡得几乎只剩下颜色。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山九重脸上。
“你刚才说神碑的指示是让我们撤出白玉京,把门户让给犹彦月。那神碑有没有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山九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矗立在雪坡中央的黑色石碑上,石碑表面光滑如镜,镜面里倒映着漫天飞雪,但那些倒影始终是模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镜面后面缓慢地移动。
“神碑只说了一件事。”山九重终于开口。“当中央黄龙的持者被带到大雪山脚下时,就是解封的时机。”
季玉白的眉头皱了一下。“中央黄龙的持者?你是说任坚?”
“对。”
“他现在在犹彦月手里。”
“对。”
季玉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茶杯搁在了桌子上,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
“所以你让我们从白玉京撤出来,放犹彦月长驱直入,把任坚留给他当人质,然后等到他被带到山脚下才开始动手?山前辈,你管这个叫计划?”
山九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神碑说的时机,不是指任坚被带来的那一瞬间。是指他被带来之后,他体内中央黄龙途径与大雪山底封印接触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封印和持者之间会产生共鸣,山底的遗骸会开始苏醒,但不是暴走——是被中央黄龙途径引导着苏醒。”
“引导着苏醒。”枯木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神碑的意思,是你打算利用任坚体内的中央黄龙途径来收容那些遗骸?”
“准确地说,是让中央黄龙途径的虚拟世界成为那些遗骸的新容器。”山九重说。“那些旧世的失败者被困在山底太久了,它们需要一个能容纳它们的完整世界。中央黄龙途径造出的虚拟世界就是那个容器。只要任坚在山底完成证道,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那些遗骸会被自动吸纳进去,成为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它们不再是被封印的威胁,它们会成为新世界的材料。”
铁骨把手里的一把雪捏碎了又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犹彦月呢?他费了这么大劲杀上大雪山,就为了让你用他带来的人收容那些遗骸?”
“他以为是他自己在主导。”山九重说。“他以为自己释放遗骸、融合执念、成为聚合体是计划的主线。他确实可以做到一部分——厄领域确实有收容和压缩的特性。但他的路径走不到底。危厄领域可以容纳破碎的执念,但容纳不了完整的旧世遗骸。只有中央黄龙造出的虚拟世界可以。他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会发现,门是开着的,但门口站的是任坚。”
季玉白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白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雾,又迅速被风吹散。“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犹彦月做搬运工。他以为自己在绑架任坚,实际上他在把中央黄龙的持者运到正确的位置上。”
“对。”山九重说。“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任坚是他的人质,实际上任坚是钥匙。他以为攻上大雪山是他计划的终点,实际上他只是把钥匙送到了锁孔前面。”
铁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跳了一下。
“那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怎么办?白玉京那些守城的兄弟——”
山九重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放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雪坡边缘,朝山脚下看去。
白茫茫的雾气在山腰处翻涌,雾深处隐约能看到几点暗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向山腰推进,像是一列行在雪夜中的灯笼队伍。
“天亮之前。”山九重说。“天亮之前就会到。”
他转过身来看向四人,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在那之前,我们做最后一次推演。犹彦月会先释放终末吞噬者来试探封印的强度,那是他最弱的一步。他会把任坚放在封印核心的边缘位置,用「封禁」锁住他,然后开始释放遗骸。当第一道遗骸挣脱封印的时候,任坚体内的中央黄龙途径会被唤醒。那时候我们动手。”
“打谁?”铁骨问。
“打那些从封印里出来之后没有被中央黄龙收容的遗骸。”山九重说。“犹彦月能收容的部分让他收容,他收容不了的部分我们挡住,挡不住的部分——神碑会替我们兜底。”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块黑色石碑上,石碑表面此刻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石头自己在出汗。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笔画,正在缓慢地浮现又消散。
季玉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那就等天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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