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是真的。可那恨的冰层之下,是否也包裹着滚烫的、连他自己都恐惧和否认的岩浆?那是一种怎样的扭曲和痛苦?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太久了,快断了。” 奶奶的声音带着悲悯,“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那十年,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是他整个少年时代被碾碎的噩梦。解铃还须系铃人,小邪,这结……终究得你们俩自己慢慢去解,旁人插不了手。” 她最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回去睡吧。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房间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鸟雀在枝头清脆地鸣叫,昨夜的风雨仿佛一场遥远的梦,只留下庭院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新翠绿和空气里格外干净的湿润气息。
我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梨簇就站在我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
他换回了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牛仔裤,身形依旧单薄,背对着我,面朝着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僵硬的背影。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脚边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被夜雨打落的白花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听到开门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栀子花浓郁的甜香在无声流淌。
我停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昨晚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眼前这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易碎的冰壳包裹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终于,梨簇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和我相似的青影,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近乎自虐般的倔强。然而,当他的目光终于对上我的眼睛时,我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了昨晚歇斯底里的憎恶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茫然……和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羞惭?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晨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光洁却紧蹙的眉头。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哽住喉咙的东西。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庭院里细微的虫鸣。
“……对、对不起。”
声音很低,很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审判的紧张。他的脸颊甚至因为极度的羞耻和用力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我愣住了。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愤怒的质问,冰冷的对峙,甚至再次的爆发……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三个字。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窘迫的红,看着他眼中那强装的凶狠下掩藏的无措和紧张,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我的鼻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温软又带着刺的手紧紧攥住。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梨簇。” 我走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安抚,“那十年……是我欠你的。你恨我,骂我,都是应该的。不用道歉。” 我顿了顿,看着他依旧紧绷的身体,补充道,“真的。”
梨簇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愕然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冰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里面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唇,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他猛地扭过头,再次用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垮塌了一丝,仿佛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掉了一点。
“谁、谁要你假惺惺!” 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但那股刺人的尖利却减弱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那堵厚厚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艰难地透了进去。
奶奶显然对梨簇的状态变化感到欣慰。最后一天的行程,她特意安排得轻松而充满生活气息——去西湖边的老码头,坐摇橹船,穿行于里西湖的荷花深处,然后到湖心的小瀛洲喝茶,看风景。
清晨的西湖,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远山近水。阳光穿透云层,在湖面上洒下万点碎金。我们租了一条稍大的乌篷船,船尾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船工,慢悠悠地摇着橹。船桨划破平静如镜的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all邪短篇请大家收藏:(m.zjsw.org)all邪短篇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