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对我说任何话。只是在二叔的示意下,转身走向检票口。检票,进站,一次都没有回头。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涌动的人潮和站台明亮的灯光里,最终汇入那列即将驶向未知远方的钢铁长龙。
站台上瞬间空了大半。喧嚣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斜斜地照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都走了。” 胖子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感慨,“热闹了三天,这下又剩咱们铁三角回雨村种地了。”
奶奶望着梨簇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期许。闷油瓶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望着那列火车驶离的方向,铁轨在夕阳下延伸向远方。心里那团缠绕了三天的乱麻,似乎并未完全解开,依旧沉甸甸地压着。黎簇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解雨臣离别时深沉的注视,黑瞎子拍在肩上的力道,张海客握手时那微凉的指尖……还有闷油瓶无声的陪伴……这一切都像湖面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那堵横亘在我和黎簇之间的、名为恨与痛的冰山,在杭州这三日的暖阳、细雨、茶香和无声的关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艰难地照了进去。融化需要时间,也许很漫长,也许伴随着反复的冰冻,但缝隙已经存在。这或许,就是这趟旅程最大的意义。
“走吧,”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车远去的汽笛声和人群散尽的空旷感,转头看向身边的闷油瓶和胖子,还有慈祥的奶奶,“回家。”
回雨村。回那个山清水秀、鸡飞狗跳、却总能让人心安的、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烟火人间。
雨村的清晨,永远是被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和胖子那穿透力极强的破锣嗓子唤醒的。
“天真!小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今儿个镇上赶大集,再晚点新鲜菜叶子都被那帮老娘们抢光了!” 胖子的大嗓门隔着薄薄的木板门板,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院子里传来胖子叮叮当当摆弄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那只叫“将军”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打鸣声。
杭州那三天的光怪陆离,那些灼热的目光、无声的争抢、黎簇冰火交织的痛苦和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仿佛都随着火车远去的汽笛声,被暂时封存在了千里之外。此刻充斥感官的,是雨村特有的、带着泥土和柴火气息的、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来了来了!催命啊!” 我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院子里,胖子正系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挥舞着大勺,指挥着闷油瓶把刚劈好的柴火码整齐。闷油瓶穿着简单的灰色工字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动作利落而安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双沉静的黑眸看过来,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赶紧的!洗脸刷牙!粥快熬好了!小哥劈柴火,你待会儿去把后院的鸡喂了!顺便看看咱那几垄小青菜,昨晚风大,别给刮趴了!” 胖子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手里的勺子指向后院,气势十足。
“知道了知道了,胖管家!” 我没好气地应着,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哗啦啦地压出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早饭是胖子熬得稠糊糊的白粥,配上他自己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可口,还有一碟清炒后院刚摘的嫩南瓜丝,爽脆清甜。我们仨围坐在院子里那张小方桌旁,头顶是巨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冠,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远处青山如黛,薄雾缭绕。
“啧,还是咱雨村的日子舒坦!” 胖子吸溜了一大口粥,满足地咂咂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想吃啥种啥!天真,你说是不?”
我啃着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闷油瓶安静喝粥的侧脸,他长长的眼睫垂着,神态平静得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一种奇异的、熨帖的安心感缓缓流淌过心间。是啊,外面再喧嚣,再光怪陆离,最终能安放这颗心的,还是这个小小的、鸡飞狗跳的院子,还是眼前这两个能托付生死、也包容你所有狼狈的……家人。
“对了,”胖子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碗,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天真,你猜昨儿晚上,谁打电话到咱喜来眠座机了?”
“谁?” 我心不在焉地问,夹了一筷子南瓜丝。
“嘿嘿,”胖子笑得一脸暧昧,小眼睛贼亮,“你那位‘好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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