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一只手拎着旅行袋,另一只手拎着纸箱,纸箱上面还摞着另一个纸箱,是胖子帮他摞上去的。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高,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淹没的气质。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转过身,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检票口,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们和他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目光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在那个目光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种很淡的、很淡的、像冬天早晨的薄雾一样的东西。
他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我从口型看出来了。
他说的是:“走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拎起纸箱,继续往前走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我们三个在检票口外面站了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深灰色夹克和白色头发。
胖子第一个开口:“走吧,回去了。”
我们转身走出高铁站,回到车上。胖子发动了车,车子缓缓地驶出停车场,上了公路。车里还是很安静,跟来的时候一样安静,但那种安静的滋味不太一样。来的时候的安静是一种“二叔在旁边,我们不用说话”的安静,回去的时候的安静是一种“二叔走了,我们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公路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一片金黄,那是油菜花,已经开始大规模地开了,从车窗外看过去,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沿着公路延伸到远方。远处的山在阳光中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是给山戴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胖子,”我开口了,“你说二叔这次去北京,到底什么事?”
胖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但他既然说‘不严重’,那就肯定不严重。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说,“我就是——算了,没什么。”
小哥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车窗上,手指微微弯曲,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骨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脊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回到了雨村。胖子把车停在院门口,我们三个下了车,走进院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桌石凳、菜地、柿子树、晾衣绳、门廊上的红灯笼,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东西,是少了一个人。
二叔的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还搭着他盖过的那条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面上。我走过去,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毯子上的温度已经散了,但还有一点点二叔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我把毯子拿起来,叠好,放回了二叔住的那间屋子里。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纸屑都没有留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了。
胖子在厨房里收拾中午剩下的菜,小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在给这个安静的下午打拍子。我走到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心里有一点点空。
那种空不是难过,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热闹过后的安静”。像是一个盛大的节日结束了,你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周围的一切都跟节日前一样,但你的耳朵里还有回声,你的心里还有余温。
我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听着小哥劈柴的声音,听着厨房里胖子洗碗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和狗吠。这些声音慢慢地填满了那个“空”,让整个院子又变得充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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