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脱了鞋袜,把脚伸进蓝色的盆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热度从脚底慢慢地往上涌,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一整天的疲惫都被这盆热水泡散了。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里,面对着敞开的大门,看着院子。院门上的红灯笼亮着,光线红红的、暖暖的,照在院子里,把石板路、菜地、柿子树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堂屋里的灯没开,只有院子里的灯笼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天真,”胖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吃饱喝足之后特有的慵懒,“你说咱们明天会不会忙得脚不沾地?”
“大概率会,”我说,“四十桌客人,就算每桌只坐两个人,也是八十个人。八十个人在一个时间段里涌进来,那个场面——想想就头大。”
“头大也得干,”胖子说,“人家等了咱们一个月了,总不能让客人失望吧?”
“那肯定不能让客人失望。”
“所以明天要打起精神来,”胖子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水花溅出来一点,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我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先把汤炖上,汤炖得越久越香。小哥你明天——你明天几点起?”
小哥说:“五。”
“五点?”胖子愣了一下,“你五点钟起来干什么?天还没亮呢。”
小哥没解释,但他既然说五点起来,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是想趁着天亮之前去菜地里看看,也许是想在营业之前做点自己的事情,也许只是习惯了早起。他这个人,几点起都不奇怪。
“那我五点半起来,”胖子说,“天真你可以多睡会儿,六点半起就行。你负责前厅,客人来了你招呼,点菜上菜都是你的事。我和小哥在厨房里忙,前厅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我说,“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也要提醒你,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我不会手忙脚乱的。”
“你上次就手忙脚乱的,那桌客人点了三个菜你记成了两个,人家等了半天少一个菜。”
“那是意外。”
“意外也会再发生的,你要做好准备。”
我被胖子说得有点心虚,上次确实是我记错了,少记了一个菜,客人倒是没说什么,但我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给人家送了一碟小菜赔礼。那件事之后我就长记性了,点菜的时候一定拿笔记下来,不靠脑子记。人脑有时候会骗人,纸和笔不会。
小哥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一直没有插嘴。他的脚泡在盆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道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那个微微抿着的嘴唇,那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的眼睛里有灯笼的红光,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很小很小的红色星星落在了他的瞳孔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明天会很忙,会很累,会脚不沾地,会忙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在,胖子在,三个人在一起,再忙再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真,”胖子又开口了,“你说咱们喜来眠,以后会不会开到杭州去?开到北京去?开成连锁?”
“开连锁?你一个人炒得过来吗?”
“我可以带徒弟啊,教几个徒弟出来,让他们炒。”
“你那个手艺,徒弟能学会?”
“怎么学不会?我又不是教他们修仙,炒菜而已,多练就会了。”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开连锁店的事不太现实,但也没有直接否定。梦想这个东西,有时候不一定非要实现,有就比没有好。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有点奔头。就像今天这一顿丰盛的晚餐,就像明天要开始的忙碌的营业,就像那些在微博上等着我们开门的客人。这些念想,让每一天都有了意义。
泡了大概半个小时,水开始凉了。胖子第一个把脚抬起来,用毛巾擦干,穿上拖鞋,然后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他回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说:“睡了睡了,明天要早起。天真,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小哥,你也早点睡。”
小哥点了一下头。
胖子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走廊里暗了下来,只剩下堂屋里灯笼的余光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我擦了脚,穿上拖鞋,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水泼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被灯笼光拉得很长,投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像是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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