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又是这个字。
我的心跳加快了。我蹲下来,凑近书页,想看清楚那些字组成的句子。但我的古文底子太差了,那些没有标点的古文对我来说就像一堵墙,我能看到每一块砖,但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砌在一起的,不知道整堵墙在说什么。我试图一句一句地读,但读到第三句就读不下去了,因为有一个关键字不认识,笔画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我盯着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
我直起身,站在石桌旁边,盯着那本书,心里像有一只兔子在乱撞。
小哥在看一本关于长生的书。
他看了一本关于炼丹、草药、地理、长生的古书。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像梦境一样的东西——张海客严肃的表情,解雨臣的信封,黑瞎子和小哥低语的背影,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厚的中药气味。
那些东西在门后面晃动,像水下的影子,我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忘了。或者说,我把它们藏起来了。或者说,有人帮我把它们藏起来了。
“你在看什么?”
小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我吓了一跳,差点把桌上的书碰掉。我转过身,看到他站在我身后大概两米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空盘子,大概是刚从哪桌收完碗回来。他的表情还是那个样子,淡淡的,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疑问,不是好奇,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在看”的、什么都不意外的、安静的注视。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这个词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我不想再敷衍了,也不想再被他敷衍了。
“小哥,你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盘子放在石桌上,然后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用这些动作告诉我——你不用急,没有什么好急的。
“古书。”他说。
“什么古书?”
“杂的。”
“里面有‘长生’的内容?”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如果书里没有长生,他会直接说“没有”。他不说,就是因为有。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纹路。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我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哥,”我说,“那段时间——我不太记得的那段时间——大家在帮我养生,跟我提到过长生。你知道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三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段时间的事?不知道有人提到长生?还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又问:“那段时间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就那么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这潭死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涌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你不该问这个”,也许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用沉默回答我了。然后他开口了,说了四个字。
“为了你好。”
为了你好。
又是这四个字。
胖子说“为了你好”,小哥也说“为了你好”。他们用同样的四个字回答我的疑问,堵住了我的嘴,让我不能再追问下去。因为“为了你好”是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人家是为了你好,你还能说什么?你还能抱怨吗?你还能不高兴吗?
但正是这种“无法反驳”,让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如果我身体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劲“为了我好”?如果我没有什么问题,黑瞎子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来开方子?张海客为什么要带补品?解雨臣为什么要寄信?小哥为什么要看关于长生的古书?
这些“为了我好”的背后,藏着一个我不想面对的可能——我可能有什么问题。
不是身体的问题。身体的问题他们可以明说,可以告诉我“你肝不好”“你肾虚”“你需要补”,这些都可以摊开来说,不需要遮遮掩掩。需要遮遮掩掩的,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的,一定是会让我担心或者害怕的事情。
他们在保护我。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被保护的人是很累的,因为你知道他们在保护你,但你不知道他们在保护你什么。你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钥匙在他们手里,而你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到有一天他们认为时机成熟了,才会把门打开,告诉你门后面藏着的那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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