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说开了。
其实也算不上“说开”,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不再追着问了,他们也不再躲着我了。那本日记像一座桥,我从桥的这头走过去,他们在桥的那头等着我。我走过去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们也没有转身离开,我们就站在桥中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然后一起走回了桥的这头。桥的那头有什么,我不知道,大概短时间内也不会知道。但至少我们站在了同一座桥上,这就够了。
那些对话之后,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胖子还是在厨房里炒菜,小哥还是在院子里劈柴,我还是在菜地里拔草。喜来眠还是每天营业三十桌,周五到周日,雷打不动。中药还在喝,每天早晚各一碗,苦得要命但习惯了。小哥的那本古书还是躺在石桌上,他每天翻几页,不紧不慢地看,有时做笔记,有时不做。我看不懂那些笔记,字迹太潦草了,而且很多都是古文,对我来说像天书一样。
小哥看书这件事,慢慢地从“让我心神不宁的刺”变成了“院子里一道安静的风景”。他坐在石桌旁边,低着头,手指搭在泛黄的书页上,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和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的时候,书页会微微翻动,他用手轻轻按住,不急不躁。那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有时候我会放下手里的事,站远一点,多看几秒。
我不再追问那本书里写的是什么了。
不是因为不好奇了,也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小哥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阻止或者推动的,他像一条河流,有自己的方向和速度,你只能在河边走,不能跳到河里把水往你想要的方同推。我能做的,就是在河边走,陪他走一段,再走一段。走到哪里算哪里。
但有些念头,还是会在安静的时候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浮。
有一天下午,没什么客人。午饭时间已经过了,晚饭还没开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微风和偶尔飞过的一两只鸟。胖子在厨房里备菜,小哥在石桌上看书,我靠在藤椅上发呆。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我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然后那个泡泡浮了上来。
我的家人呢?
我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柿子树。柿子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多了,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片薄薄的玉。树上有几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再过一段时间就会结果,到了秋天就会变成红彤彤的柿子。年复一年,树还是那棵树,柿子还是那些柿子,但树下的人呢?
我爸妈还在杭州。二叔在北京和杭州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三叔在——三叔在不知道哪里,已经很久了。我的家人,他们是普通人。他们会老,会生病,会有一天离开。而我,如果胖子和小哥的计划——或者说小哥的愿望——真的实现了,我会比他们活得更久。久到看着他们老去,看着他们离开,然后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从温暖的阳光中浇了个透心凉。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人说这件事。
爸妈不知道我在雨村喝的中药到底是什么。他们只知道我在乡下开了个饭馆,种菜做饭,日子过得还不错。偶尔打电话来,我妈会问“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就放心了。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做的那些事——不是坏事,但那不是普通人会做的事。她不知道她的儿子可能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老去,可能不会有普通人那样的生命长度。
我该怎么跟她说?妈,我可能不会变老了?妈,我可能会活得比你们久很多?妈,我可能会看着你和爸——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二叔呢?二叔知道多少?他是知道一部分,还是全部都知道?我不确定。二叔那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他可能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凭着对我的了解和信任,接受了那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事情。我记得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胖子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一口,看了看茶杯里的茶叶,然后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当时没看懂,现在想想,也许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好,确认他们把我照顾得还不错。他没问,因为他不需要问。他只要看到我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吃饭,就够了。
但这样就够了吗?我不敢深想。
还有一个念头,比家人的事更让我觉得沉重。
小哥活了多少年,他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了。那些张家人也活了很久,他们活的年头比小哥短一些,但也是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有特殊的血统,特殊的体质,特殊的来处。我和胖子,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是普通人,普通的身体,普通的基因,普通的老去速度。要把一个普通人变成不那么普通的人,这中间要做的事、要付出的代价,我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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