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目光移开了,端起饭碗,扒了几口饭。米饭是热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嚼在嘴里有一种很踏实的、让人安心的感觉。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真,”胖子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叔叔阿姨他们,并不需要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你在做什么,是看出来你现在比以前好。你妈每次打电话,听到你的声音是轻松的、高兴的,她就放心了。她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变轻松的,她只需要知道你变轻松了。至于二叔——”胖子顿了顿,“二叔那个人,你瞒得住他吗?他可能早就知道一些事了。他没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觉得你不说有不说的道理。”
我想了想,觉得胖子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我妈每次打电话来,问的都是“吃了吗”“睡得好吗”“天气怎么样”,从来不问“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事”。不是她不好奇,是她觉得那些不重要。她只要听到我说“挺好的”,她就觉得足够了。
二叔呢?他上次来看我的时候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看书,偶尔会帮胖子摘菜。他见过我喝药,见过我在固定的时间喝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没有问过。他可能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也可能不知道,但他没有问。
信任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是建立在“知道全部真相”上的,是建立在“我相信你”上的。
那天晚上泡脚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想了很久。脚泡在热水里,热意从脚底慢慢地往上涌,经过脚踝、小腿、膝盖,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的。胖子在旁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小哥坐在我旁边,脚放在绿色的盆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
“小哥,”我轻声说,“你说真正的长生,真的存在吗?”
他没有睁眼,呼吸还是那么均匀,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不存在。”
不存在。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但很确定。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寻找、期待、失望和放弃之后,得出的一个最终的、不再动摇的结论。不是“可能不存在”,不是“我还没找到”,是“不存在”。这是一个句号,不是省略号。
“那你还在找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或者在想要不要回答。
过了很久,他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我。灯笼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瞳孔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发光。
“找能走更远的路。”他说。
能走更远的路。
不是永远,是更远。
这个说法比“长生”真实得多。永远太远了,远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更远”是具体的,是可以被感知的。就是——比原来能走的路多走一段,再一段,再一段。走到哪里算哪里,但不会停。
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复杂的道理,是因为我看着小哥的眼睛,在那双红色的、被灯笼光照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很简单的、很朴素的东西。他不是在找什么神秘的秘方,不是在找什么长生不老的方法,他只是在找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走得久一点、远一点的路。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怕我们死了之后他又是一个人。
“小哥,”我说,“胖子刚才说得对,走一步看一步。我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他看着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我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我的确看到了。那个弧度,大概可以理解为“好”。
我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珠从脚面上滑落,滴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弯腰把脚擦干,穿上拖鞋,站起来。泡脚水端出去倒了,泼在院子外面的地上,哗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回到屋里的时候,小哥已经在床上了。他躺在靠墙的那一侧,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我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把被子拉好。被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暖烘烘的,像有一个暖水袋放在被子里面。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他没有睁眼,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知道我在看他。
“小哥,”我轻声说,“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天气预报说会,但天气预报不准。”
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个字:“会。”
“会下雨还是天气预报不准?”
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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