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接话。低头喝汤,汤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看不清胖子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解雨臣那个人,事情一多就像打仗一样,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但他总能在最密的地方找出一个缝隙,塞进他想塞的东西。如果他想见我,他会的。如果他不来,那就是真的来不了。
“胖子,”我把碗放下,“你去北京那几天,住哪儿?”
“住我那铺子楼上啊,”胖子说,“上面有个小套间,虽然不大,但床是有的。再说了,我回去是看铺子的,住那儿方便。有问题随时能下去看。”
“那行,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肯定的。你也是,到了杭州给我发消息,别让我担心。还有——”
“还有什么?”
胖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小哥。小哥低着头喝汤,好像没在听,但我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没有。
“你回去之后,别跟家里人说得太多。”胖子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刻意压低,是真的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大张旗鼓地说,“他们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能活多久。你跟他们说那些,他们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担心。你就跟他们说你过得挺好的,身体挺好的,心情也挺好的。其他的——不用提。”
“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跟他们说。”
胖子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心疼,不是那种明显的、写在脸上的心疼,是藏在眼睛深处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那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汤碗,低头喝汤。
“天真,”他喝了两口汤,又抬起头来,“你回去之后,你妈要是问你‘小哥怎么又来了’,你怎么说?”
我看了看小哥,他正好抬起头来,目光跟我撞上了。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你随便说”,不是“你看着办”,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你怎么说都行”的东西。
“我就说,他没地方去,跟着我。”我说。
胖子呛了一口汤,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好的一种说法了。
小哥听了我这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那是石桌上灯笼的光照的,大概。
“那行吧,”胖子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那明天咱们就准备一下。喜来眠从后天开始停业,停一周。小哥你跟天真回杭州,我回北京。各忙各的,各回各家。”
“各回各家”这四个字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说的“家”,不是一个地方。他的家在北京的那个铺子里,在那些老物件和旧回忆里。我的家在杭州,在那套我妈每天擦得锃亮的房子里,在那张被晒得蓬蓬松松的被子里。小哥呢?小哥的家在哪里?他说过很多次,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了。不是敷衍,是他在用一种很笨拙的、说不清楚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乎的不是那个地方,是那个地方有谁。
那天晚上泡脚的时候,胖子把脚伸进红色的盆里,长出了一口气,说:“天真,你说咱们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说停业就停业,说回家就回家。别的饭店恨不得全年无休,咱们倒好,三天两头关门。”
“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我说,“咱们又不靠这个吃饭。”
“你说得对,”胖子点了点头,“咱们又不靠这个吃饭。有饭吃就行,没饭吃也行。反正饿不死。”
小哥坐在旁边,脚放在绿色的盆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半闭着。他的脚趾在水里微微动着,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小哥,”我说,“你跟我回杭州,住我以前的房间。”
他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那个房间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我说。我以前的房间是家里最小的那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就没什么空间了,衣柜只能紧贴着墙,连床头柜都放不下。两个人睡一张一米五的床,翻身都困难。
“没事。”他说。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行吧,挤就挤点。”我说。
胖子在旁边看着我们,嘴角有一个很微妙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他没有说什么,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了,穿上拖鞋,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转身进了他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院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小哥。
红灯笼还在晃,红光洒在石桌上,洒在菜地上,洒在柿子树上。星星在头顶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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